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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床位 秀英去世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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秀英去世以后,林德昌突然衰老。
他仍住机械厂宿舍,每天给自己做一碗面。过去嫌妻子盐放多,如今面里常常忘记放盐。他把她的衣服叠在箱子里,谁也不许动。国梁提出接父亲同住,德昌说楼上爬不动;国海说在济南给他买电梯房,他又说听不懂邻居说话。
县医院催结住院费,国梁拿票据报销,才发现退养职工只能报一部分。剩下的钱国海已付,却没告诉任何人。兄弟俩在收费窗口又为谁出钱争起来。国梁坚持平摊,国海说算来算去最累。
“不算清楚,爹会觉得欠你。”
“他欠我的少吗?”国海脱口而出。
两个人都愣住。国海想说的是小时候挨打、被看低和那八百块入股,可这些旧账真正说出来,便像向一个刚失去妻子的老人讨债。他转身走了,留下国梁拿着一叠单据。
林雪从北京寄来自己应付的三分之一,并附一封没有称呼的信。信里逐项询问病历、抢救记录和通知时间,像在审校一份有错误的稿件。国梁写了五页回信,最后只寄出两句:娘临终没有怪你。是我错了。
信寄走后没有回音。
德昌开始去医院做康复。他不会使用新装的自助挂号机,仍拿旧病历本排人工窗口。有一次排到跟前,工作人员说上午号满,让他下午再来。他坐在走廊长椅上不走,像过去等车间开工。
国梁赶到时,父亲正盯着病房里一张空床。那正是秀英去世前住过的床,床号已经换过,床上的人也换过。德昌问:“你娘那晚是不是疼得厉害?”
国梁说医生用了药。
“小雪为什么没赶上?”
“车没赶上。”
“我是问,我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?”
国梁低头。他以为父亲一直赞成隐瞒,因为德昌最先说别惊动北京。可老人如今把问题还给他,仿佛那不是共同决定。
“她忙。”国梁说。
“谁不忙?你娘死也忙了一夜。”
德昌的声音不大,却让国梁无处可躲。
春节,林雪果然没有回来。林舟打电话拜年,德昌听见外孙声音,问北京下没下雪。孩子说楼下有人工雪场,真的雪没见到。德昌没听懂人工雪,转头问国梁是不是塑料做的。
饭桌只坐父子两人。电视里春节晚会热闹,窗外机械厂院子却比往年暗。许多分流职工已搬走,宿舍楼空了三分之一。德昌忽然把秀英的碗拿出来,盛上面,放在原来的位置。
“你娘怕小雪饿,总给她多盛。”他说。
国梁看着空碗,第一次明白母亲留下的不是一个空床位,而是家庭里每个人原先站的位置都松动了。林雪不回来,不只是在惩罚他们,也是不敢坐回那张少了母亲的桌子。
饭后,他把医院记录、母亲最后用过的手帕和那封未寄完的五页信装进一个纸袋,锁进抽屉。林家又多了一份没人愿意打开的材料。
窗外传来火车声。德昌没有抬头,只问:“这趟去北京吗?”
国梁说不知道。
老人点点头:“不知道好。知道了,就总觉得她该在车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