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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最后一班车 陈秀英第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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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秀英第一次住院,是一九九九年腊月。
她在菜市场晕倒,醒来后先问买的白菜去了哪里。医生说心脏有问题,需要去市里检查。德昌不肯惊动孩子,说过年都忙。国梁知道后安排了县医院病房,每天下班送饭,国海从济南请医生会诊。只有林雪收到的电话最轻。
“就是头晕,住两天。”秀英说。
林雪正在赶一本重点书,听母亲声音清楚,便答应春节回去。挂断前,她听见病房广播报探视时间,问是不是住院了。秀英笑,说来看一个老邻居。
国梁在旁边没有拆穿。他知道妹妹若回来,需要请假、买票、带孩子,检查也未必有结果。他以为替她省一次折腾,就是照顾。
腊月二十七,秀英病情突然加重。国梁给北京打电话,出版社说林雪去印刷厂盯清样。周岑接到消息时已是傍晚,他开车去接,路上堵了两个小时。林雪赶到火车站,最后一班车刚开。
她站在售票大厅,一遍遍给家里打电话。县医院走廊的公用电话无人接,国梁的寻呼机也没有回。国海正从济南往县城赶,大哥大信号断断续续,只说“你先买明早的票”。
“我娘到底怎么样?”
“还在抢救。”
“你们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国海没有回答。
凌晨一点,秀英短暂醒来。她看见国梁,问小雪上车没有。国梁说上了,明早就到。母亲点点头,让他别去车站接,天冷路滑。
三点十七分,她去世。
林雪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,直到清晨六点才等到电话。周围有人吃泡面,有孩子哭,有广播不断提醒看管行李。她听见国梁说“娘没了”,最先冒出的竟是荒谬的疑问:怎么可能,昨晚她还在等车。
火车开出北京时,天刚亮。林舟趴在她腿上睡,周岑坐对面,一路没有说话。车窗外的城市、田野和小站向南退。林雪第一次觉得,南下比北上慢得多。
到县城已是下午。灵棚搭在宿舍楼下,母亲照片是从一张全家福里裁出来的,笑得拘谨。淑琴看见林雪,只说了一句:“你总算赶上送了。”
这句话像针。林雪跪下时腿软,国梁扶她,她猛地甩开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前几天。”
“哪一天?”
“医生一开始也说不要紧。”
“我问你哪一天!”
灵棚里的人都停住。德昌厉声叫她别在母亲面前吵,国海把她拉到楼道。林雪挣开弟弟,说他们合起伙来剥夺她见母亲最后一面的机会。
国梁说:“我是不想让你白跑。”
“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哪一次是白跑?”
这句话击中了林家多年的旧病。每个人都以为替别人选择是爱:父亲替孩子选单位,哥哥替弟弟定规矩,母亲替女儿藏病情,留下的人替离开的人守住所有不能耽误他们的坏消息。
出殡那天,林雪跪在雪地里,始终没有哭。亲戚说北京回来的人心硬。只有德厚看见她手里攥着那只红塑料鱼钥匙圈,齿印深得几乎断裂。
母亲下葬后,她当晚就要走。德昌骂她没有心,国梁求她多住一天。她只说:“以后家里有什么事,请你们不要再替我判断值不值得回来。”
她带林舟坐上北去的夜车。列车开动时,孩子问外婆是不是还在县城。林雪说外婆回南槐村了。
“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去?”
她看着车窗里的自己,没有回答。
此后四年,她没有踏进南槐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