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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雪前 一九九七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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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七年冬天,亚洲金融风暴这些字第一次出现在林家饭桌上。
国梁从报纸上说,国海从客户嘴里听,林雪则在出版社选题会上讨论。三个人理解的不是同一场风暴:国梁担心招商项目,国海担心货款和贷款利率,林雪担心一本翻译书卖不出去。德厚听半天,只问是不是会影响明年的麦价。
没人能回答。
林德厚已经很少种整块地。国平常年在外做建筑,淑琴身体不好,孙女晓禾跟在爷爷身边。五岁的孩子蹲在田埂上,用树枝在泥里写自己的名字。德厚不识几个字,却每天让她写十遍,说女娃也得念书,不能一辈子数别人给的工钱。
晓禾问北京远不远。德厚指北,说比县城、济南都远。孩子又问林舟为什么生下来就在北京。德厚想了想,说因为他娘走得早。晓禾听成早晨走得早,从此每天催父亲天不亮出门,仿佛走得够早也能到北京。
春节前,林国海提议全家回南槐村过年。他带回海参、洋酒和一台录像机,国梁带县里发的花生油,林雪从北京带巧克力和给孩子的英文图画书。德厚杀了自己养的猪,把最肥的一块留到除夕。
礼物堆满炕头,屋里却没有过去热闹。每个人都先问睡在哪里、厕所是否干净、孩子怕不怕冷。林雪的丈夫周岑以项目忙为由没来,林舟吃不惯柴火饭,国海接电话不断,国梁临时还要回县里值班。
德厚看着他们把东西带回来,又看着他们嫌这些东西没有地方放,心里像有一口锅慢慢烧干。
雪在年二十九落下。老槐树北边枯枝积了一层白,活枝却伸过屋檐。德厚爬梯子想锯掉枯枝,国平在下面劝他年后再弄。他说人都回来了,正好看看树芯是不是坏了。
锯到一半,锯条碰见硬物,发出金属似的响。众人围过来,发现不是树芯,而是一枚早年钉进去的铁钉。德厚立刻让国平停手,把锯口用泥糊住。
“一颗钉子怕什么?”国海问。
“树记着。”德厚说。
林雪听见,追问是谁钉的。德厚只说不知道。她想起高考前看到的陌生名字,想再问,母亲却从屋里叫她去帮忙。
那晚,林雪在老屋翻旧箱子。她找到一些粮票、国梁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和一张缺角照片。照片上三个年轻男人站在槐树前,其中一个是林守田,另一个背面写着模糊的“庆生”。第三个人的脸被水渍毁掉。
秀英进来,看见照片便夺走。“别翻死人的东西。”
“庆生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都说不知道,可每个人都怕我知道。”
秀英脸色发白,把照片塞进棉袄口袋。她说除夕别惹事,一家人好不容易回来。
林雪走出屋,雪已经停了。她看见国海在车里打电话,国梁站在院门口抽烟,国平在灶房剁肉,德厚独自守着那棵被锯开一道口子的树。
所有人都回到槐树下,却像从四个方向临时停靠的旅客。
明天他们要坐在一张桌前。林雪预感到,那张桌子比任何一列火车都更难让人坐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