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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一桌四方 除夕中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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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中午,林家摆了两张桌子。大桌坐成人,小桌坐孩子。德厚把两桌并成一条,执意让所有人挨着。他说一家人吃饭,不能分城里桌、村里桌。
桌上有南槐村自己杀的猪、县城带来的酒和饮料、济南礼盒里的海参、北京带回的巧克力。四种东西挤在同一块塑料桌布上,谁也不肯先动筷。
起初大家说吉利话。国梁祝大伯身体好,国海给每个老人包红包,林雪夸晓禾聪明。酒过三巡,国平问国海能不能带他进济南工地。国海说可以,先从包工队干起。国平嫌年纪大,不想再搬砖,想承包一段工程。
“你有本钱吗?”国海问。
“亲兄弟还谈本钱?”
“正因为是兄弟,才得先谈清楚。”
国平脸红,说自己替家里守地、照顾老人这么多年,出去的人如今有钱有工作,留下的人连开口求一次都要被问本钱。
国梁劝他少喝。国平转向国梁,问县里招工为什么从没想到堂弟。国梁说政策有条件,不是他一个人能定。国平笑:“你们什么都不能定,可好处总落在你们身上。”
林雪让他别把所有事算在一顿饭上。淑琴忽然开口,说母亲病时是谁端屎端尿,林雪一年寄几次钱就算孝顺,回来还嫌被子有霉味。林雪脸色一下白了。
“我娘生病,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你能从北京飞回来?”
“至少我有权知道。”
“老人疼的时候要的是人,不是权。”
秀英赶紧说自己已经好了。她越劝,桌上的账越多。国海说这些年修房、看病都是他出钱,国平便问钱能不能替他在村里过十年。国梁说留村也分了地,国平反问那几亩地能不能换县城户口。林雪说谁的人生都不是别人安排的,淑琴冷笑,说有选择的人才爱讲选择。
林舟和晓禾坐在小桌。林舟拆巧克力,晓禾不舍得吃,把自己的那块包回锡纸。两个孩子听不懂大人为何突然互相指责,只知道每个人说的都像有道理。
最后,德厚把酒盅重重放下。
“你们走的时候,”他看着三个侄儿侄女,“有谁问过留下的人怎么办?”
屋里静了。
国梁想说当年谁也没有阻拦国平,话到嘴边却想起国平若走,地由谁种、老人由谁管。国海想说自己可以给钱,却知道钱正是桌上最伤人的东西。林雪想说她也付出过代价,可在这间老屋里,她的孤独显得像一种奢侈。
德厚又说:“我不是怪你们走。路修了就是让人走的。可你们走远了,回头看见我们还在原地,就以为我们没动过。地荒了要补,屋漏了要修,老人死了要埋。我们不是站着等你们,我们也走了一辈子,只是这条路没有离开村。”
秀英哭了。她说一家人过年,为什么非把话说绝。德厚夹起一块肥肉放进她碗里,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饭后,国平醉倒在炕上。国海把准备给他的红包压在枕下,国梁悄悄拿走桌上那份县招工简章,林雪把晓禾写名字的纸折好放进口袋。三个人都想补偿,却没有一个敢当面说。
夜里又下雪。四个男人去院里抬桌,桌腿陷进泥中。国海喊一二三,众人同时用力,桌子却因方向不同原地打转。最后德厚让他们都松手,自己在前面领,才把桌子搬进屋。
老槐树上的锯口被雪盖住,像从未受伤。林舟仰头问那根枯枝为什么不掉下来。
德厚说:“它不是不掉,是下面还有人。”
孩子四下看,树下明明空无一人。
第二天,国海的桑塔纳先向北开,国梁回县城的自行车随后,林雪一家去车站。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三种宽窄不同的痕迹,到了村口,全都并入同一条公路。
德厚站在槐树下,没有送。他知道路并没有把一家人带到同一个地方,只是让他们暂时拥有相同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