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8、分流 机械厂宣布 ...
-
机械厂宣布分流那天,林德昌把工装穿得比平时整齐。
大会在食堂开。厂长念文件,说市场竞争激烈,企业转换机制,鼓励职工自谋职业。五十岁以上的等退养,年轻人可以买断工龄,也可以承包车间。纸上每个词都像留有退路,念到人身上,却只剩一句:厂养不起你们了。
德昌被列入退养。他本该庆幸每月还能领一点钱,可走出食堂时,他看见几个徒弟蹲在墙边抽烟,不知道明天去哪里。他想安慰,开口却只说工具要擦净,不能让车床生锈。
没人回答。
国梁参与了分流方案。文件正式下发前,他删掉过一句“原则上保障职工基本生活”,因为领导说没有资金来源的承诺不能写。他删时很理性,父亲拿着通知回家后,那行消失的字却在他眼前重新出现。
“你早知道?”德昌问。
“方案不是我定的。”
“你早知道?”
国梁承认。
德昌没有骂他,只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。蓝底白字已磨得发亮,别针生了锈。他说自己第一次进厂时,林守田嫌他丢下土地;如今土地没有他的份,厂也不要他了。
“那我算什么人?”
国梁说你还是退休工人。德昌问退休从哪一天算,厂若明年没了,谁给他证明?国梁拿出政策解释,越解释越像在办公室接待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上访者。
秀英打断他们:“他问的是以后早上往哪儿去。”
这句话让国梁停住。几十年来,德昌天不亮就穿工装出门,哪怕春节也要去值班。如今突然没有地方等他,他失去的不只是工资,还有每天起床的理由。
国海赶回县城,提出承包厂里闲置仓库,把几个工人带去做建材加工。厂领导很快同意,租金却要通过一家中间公司支付。国梁发现那家公司与副厂长亲属有关,提醒弟弟不要接。
“不接,仓库就给别人。”国海说。
“这是国有资产。”
“空着时怎么没人心疼?”
兄弟俩在父亲面前争得面红耳赤。德昌忽然拿起工牌砸向墙。工牌没碎,落进煤灰里。
“厂还没死,你们就分它的肉。”他说。
国海沉默片刻,捡起工牌擦净。“爹,不分,肉也会烂。”
最终他还是租下仓库,吸收了九名工人。德昌拒绝去看,嘴上说那不是机械厂,是国海的买卖。可三个月后,老徒弟送来第一批加工件,告诉他工资按时发了,他夜里翻出旧工具,一件件磨亮。
国梁则因改制工作得到提拔机会。名单公示那天,他没有喜悦,只觉得办公室的门又向自己开了一层,而身后厂门正在关上。
年底,他把新任命书带回家。德昌正在阳台修一只坏闹钟,听完只点头:“好好干。”语气与当年知道他考上大学时一样,却再没有那种明亮的骄傲。
墙上挂着国海送的新彩电。新闻里播城市建设,镜头扫过一排高楼。德昌低头找掉在地上的一枚小螺丝,直到节目结束也没有找到。
第二天清晨,他仍在五点醒来,习惯性伸手摸床头的工装。摸到空处后,他躺了很久,听见北面的火车经过。
那是他第一次希望火车慢一点,好让天亮得晚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