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7、桥下 林国海差点 ...
-
林国海差点坐牢,是因为一批钢材。
一九九五年,济南西边修立交桥,工地急需螺纹钢。赵三水介绍一个南方货主,价格低得不合常理。货主说是企业抵债物资,手续晚几天补。国海知道里面有问题,却想到自己刚租下新仓库,银行贷款下月到期,还是付了定金。
钢材夜里进城,没有正式发票。车刚卸一半,检查的人就到了。三水当场跑掉,货主电话关机,国海被带走问了一夜。
他反复说自己只负责接货,不知来源。对方把合同、汇款单和他那本黑账摊在桌上。黑账里有几个机关干部的名字,还有礼物和数目。审问的人用指节敲着本子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国海说是逢年过节的人情。那人笑:“你的人情记得比会计还清楚。”
天亮前,他终于承认自己知道手续不全,但否认知道钢材可能来自盗卖。他不知道外面谁在打电话,也不知道哪一通电话真正起了作用。两天后,他被放出来,钢材和定金都没了,案子仍要查。
赵三水在一个月后出现,瘦了一圈,说货主已经跑去南方。他给国海跪下,保证把钱还清。国海把他拉起来,只问是谁把自己的名字交出去的。三水不答,国海便明白了。
两人从站前街一起起步,睡过同一间通铺,合伙赚过也赔过。可生意做大以后,情义像赊账,谁先到期谁先翻脸。
国海没有报警。他让三水写下一张欠条,又逼他把手上一处小仓库转给自己。三水签字时说:“你比我狠。”
“我不狠,进去的就是我。”
“可你已经出来了。”
国海盯着他:“所以我得知道下次怎么出来。”
这件事之后,他不再亲自碰没有手续的货,却开始替别人介绍能让手续变完整的人。他把风险藏在公司、合同和层层转包后面,看起来比从前守规矩,实则离规矩的边缘更近。
国梁听说弟弟被查,连夜赶来。兄弟俩在立交桥下见面,国海的车停在阴影里。国梁劝他收手,把铺子卖了,拿剩下的钱回县城。
“回去干什么?”
“做正经生意,或者我帮你找个单位。”
国海像听见一个旧笑话:“机械厂都快没了,你还给我找单位?”
国梁说至少不用担惊受怕。
“哥,你以为坐办公室就不怕?你们改一个数字、签一份文件,不也是别人替你担?”
国梁脸色发白。他想到多年前被自己改过的机械厂产值,想到父亲因那座厂搬进县城,也可能因那座厂失去最后的体面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哪儿不一样?”
国梁答不出。
桥上汽车不断驶过,灰尘从缝隙落下来。国海抬头看钢筋水泥的桥底,说这座桥的材料有些就是自己供的。国梁问是不是干净的货。
“桥能站住就行。”国海说。
“要是站不住呢?”
“那也不只找我一个。”
话出口,他自己先沉默了。他曾把所有人不肯承担的风险背到肩上,并以此为荣。如今他学会了把风险分给更多人,竟也觉得这叫本事。
兄弟分别时,国梁没有拥抱他。国海独自开车上桥,后视镜里哥哥越来越小,最后被桥柱挡住。
那一夜他第一次梦见南槐村的槐树倒下,树根不是扎进土里,而是缠满钢筋。醒来后,大哥大正在枕边响。他接起来,听见一个陌生人说有一块地,问他敢不敢做。
“多大?”国海问。
他甚至没有先问那块地是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