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6、大哥大 一九九四年 ...
-
一九九四年,林国海买了一部大哥大。
机器黑而沉,天线拉出来有半尺长。市场里真正用得起的人不多,更多人腰间挂的是没有服务费的假机壳。国海第一次把它带回家,林舟以为是砖头,抱起来险些砸到脚。
电话并不总有信号。国海却喜欢把它放在饭桌上,像放一只随时会开口的黑匣子。别人谈话时它忽然响起,他便站起来走到窗边,大声说项目、货款、老板和见面地点。那些词让德厚听不懂,也让国梁反感。
林雪从北京带回几本新出的杂志。她已在出版社工作,丈夫周岑在研究所,林舟在机关幼儿园。亲戚眼里,她比国海更有出息:北京户口、文化单位、爱人也是大学生。可饭桌上真正能让所有人停下说话的,是国海那部电话。
“一篇文章稿费多少?”国海问。
林雪报了个数。
“还不够我一天电话费。”
“那是你的电话说得太多。”
“做生意不说话怎么挣钱?”
“有些话不是为了挣钱。”
国海笑,说不挣钱的话最好少说,省得浪费。林雪没有再争。她看见母亲正把弟弟带来的海参往碗里夹,问价格时满脸惊讶,却没问她新编的书叫什么。
下午,国海带林舟去村口玩。电话响时,他把孩子放在拖拉机车斗里,走远几步接听。林舟伸手去够,车斗突然倾斜,孩子滚下来,额头磕出一道口子。
林雪赶到卫生所,抱着儿子发抖。国海一再说只是皮外伤,她突然扇了弟弟一巴掌。
屋里所有人都愣住。
“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?”她问。
国海脸上浮出红印,握着电话没有还手。“我给他找最好的医生。”
“你以为花钱就算照看过他?”
这句话不只骂他。国梁听见后低下头,秀英也转开脸。林雪这些年很少回家,每次寄钱、寄书、寄北京买的衣服,自以为已尽到女儿和妹妹的责任。她骂弟弟时,也像是在骂自己。
林舟缝了三针。伤口结痂后留下一道很淡的疤,长在发际线里。国海给他买了一架遥控汽车赔罪,林雪不让收,孩子却半夜偷偷拆开玩。
返京前,林雪去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。槐树比童年更空,北边那根枯枝还在。她想起自己作文里写过它,却已记不起原句。
国海过来递给她一张名片。名片上印“济南国海工贸有限公司总经理”,烫金字在太阳下闪。
“以后你在北京有需要,找我。”他说。
林雪问:“我在北京,能找你什么?”
“人活着总有要用人的时候。”
她把名片收进包里。多年后母亲病重,她确实第一个打给国海,而不是国梁。那时她才承认,自己厌恶弟弟把关系当作工具,却也习惯了家里有这样一个能把门推开的人。
大哥大在国海手里又响起来。他走到树外接电话,声音越来越远。林雪站在槐树的阴影里,看见那根黑色天线高过他的头,像另一个永远指向北方的标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