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故乡以北》林守卿

25、第一辆车 林国海买第

　　林国海买第一辆桑塔纳时，林德昌已经五十多岁。

　　车不是新的，是一个工程老板抵账给他的。黑漆有划痕，后门关不严，发动机一响却足以让整条机械厂宿舍楼的人探出头。国海把车开回县城，在楼下按了两次喇叭。德昌从阳台往下看，半天没认出驾驶座上的儿子。

　　秀英不敢坐前排，系安全带时把插扣塞反。林雪放寒假从北京回来，抱着几岁的林舟坐后座。孩子一路问这车是不是舅舅的、舅舅是不是有很多钱。国海说以后给他买更好的，林雪让他别教孩子攀比。

　　“知道好坏才有出息。”国海说。

　　“知道什么是自己的才有出息。”林雪答。

　　车开到南槐村，引来的人比当年电视进门还多。国平围着车看了三圈，手始终背在身后，怕摸脏车漆。德厚却问这东西一天吃多少油。国海报出数字，德厚立刻算成小麦，摇头说不是人养车，是地养车。

　　国海把钥匙递给父亲。德昌不接，只说自己连自行车都骑不稳。可晚上趁人散了，他独自坐进驾驶座，双手握住方向盘。车停着，他的肩膀仍绷得很紧。

　　“当年进机械厂，我以为机器是最大的东西。”他说，“后来才知道，厂也会关门。”

　　机械厂正准备分流。年轻工人可以停薪留职，年纪大的等安排。德昌嘴上说自己是老技工，厂里离不开，心里却清楚车间已有一半机器停了。儿子的车停在楼下，像一份过于醒目的证明：他相信了一生的路正在变窄，那个从废料场捡铜线的孩子却在另一条路上越跑越快。

　　晚饭时，国海拿出一万元给父母，说换套大点的房。德昌当场把钱推回去。

　　“厂里分房。”

　　“排多少年？”

　　“轮到就分。”

　　“要是厂先没了呢？”

　　德昌摔下筷子。秀英叫国海少说两句，林雪却看见哥哥国梁一直低头吃饭。县里正在研究机械厂改制，国梁比谁都清楚，德昌等不到那套房。

　　饭后，国梁在楼下看车。国海把钥匙抛给他，让他试一圈。国梁没有驾照，只坐进副驾驶。

　　“这车真是抵账来的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合同上是。”

　　“合同外呢？”

　　国海看着哥哥：“你想问什么？”

　　“听说你给一个项目倒批文。”

　　“我不认识批文，只认识能办批文的人。”

　　“国海，有些钱不能挣。”

　　“穷的时候，规矩都是别人定的。”

　　这句话他年轻时说过，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为自己辩护。如今他坐在桑塔纳里再说，声音轻松，手指敲着方向盘，已经有了另一种意思。

　　国梁忽然觉得车厢很窄。他推门下去，说父亲的房子由自己想办法，不用国海出钱。

　　半年后，机械厂集资建房，要求职工先交八千。德昌拿不出来。国梁翻遍存折，又向同事借，仍缺三千。最后秀英从箱底取出国海留下的信封。钱原封未动，信封已经被她摸得发软。

　　德昌知道后沉默了整整一天。晚上他下楼，桑塔纳早已开回济南，车位上只有一块颜色较深的水泥地。

　　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油渍，像在摸一台自己从未学会操作的新机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