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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停涌 一九九一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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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一年,济南的泉水弱了。
报纸上说地下水位下降,趵突泉可能停涌。市民去泉边看,仿佛看望一个病人。林国海没空。他接到一笔给机关宿舍楼供钢窗的生意,金额抵得上过去一年流水。合同不厚,公章鲜红,付款日期写得清清楚楚。
货送完,款却没有下来。曹老板说财政没拨,建设方说验收未完,介绍人则劝他再等。国海仓库里压着别人的货款,工人每天要吃饭,银行利息按日算。他第一次知道,合同上的日期和日历上的日期不是一回事。
他去办公室堵人。早上坐到中午,中午等到晚上。茶从热等到凉,办事员总说领导在开会。第三天,他拎两瓶酒、两条烟,终于进了那扇门。负责人不看合同,只问:“小林,怎么这么沉不住气?”
国海说自己不是沉不住气,是下面几十张嘴等着。对方笑,说谁做工程没有难处,又暗示下一期宿舍楼还可以给他。
“这一期的钱呢?”
“要往长远看。”
国海突然明白,所谓下一期,不是机会,是一根拴住讨债人的绳子。可他还是接了。若不接,旧账更难要;接了,新账又压上来。他一面骂规则,一面学会利用规则把欠款往下传。他拖了钢窗厂,钢窗厂拖了玻璃厂,最底下几个临时工拿不到工钱。
有个叫老周的焊工来铺子里坐了一夜。老周不吵,只把饭盒放在膝盖上,说女儿开学要交学费。国海把自己仅剩的三百块全给他,仍差一半。老周走时说:“林老板,我知道你也难,可我不能拿你的难给孩子交学费。”
这句话让国海一宿没睡。
第二天,他去找赵三水借钱。三水正因一批假阀门被人追债,反过来问他能不能周转。两人坐在空仓库里,各自说着自己有多少应收款,听上去都很富,口袋里却凑不出一顿饭钱。
国海第一次想到回县城找国梁。
国梁来济南出差,穿灰色夹克,住的是机关招待所。兄弟俩隔着桌子谈合同。国梁看完说手续没问题,欠款只能等。国海问他能否给建设单位打个电话,国梁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我在县里,不管济南的事。”
“你认识他们上级。”
“认识不等于能为私事开口。”
“工人的工资是私事?”
“你的生意就是私事。”
国海盯着哥哥,忽然笑了。“你当年从车站把我领出来,那不是私事?”
国梁放下合同。他当然听得出弟弟在翻旧账,也知道那次人情的确不清白。最后他打了一个电话,只询问项目进度,没有提国海名字。对方在电话里客气地说会督促。
一周后,工程款到账四成。国海先发工钱,再还货款,最后给哥哥寄了一箱茶。国梁原封退回,箱子里多了一张纸:以后公私分开。
同一天,报纸报道趵突泉正式停涌。国海拿着那张纸去了泉边。池底露出湿黑石头,游客仍举相机拍照。有人说只要多下几场雨,泉早晚会回来。
他看了很久,想起自己刚到济南时说过的话。原来天下第一泉也会断,石头缝并不保证水永远冒出来。
人们相信的,常常不是不会枯竭的东西,而是枯竭以后还愿意等待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