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3、账本 一九九〇年 ...
-
一九九〇年春天,林国海在市场后街租下一间六平方米的铺子。
铺子没有窗,卷帘门一放,白天也像晚上。门口挂的木牌写“国海建材”,漆是他自己刷的,海字右边总往下坠。赵三水说名字太土,应该叫泉城五金经销处。国海不肯,他说人可以跑,名字不能跑,别人欠账时得知道找谁。
他的账本分三种颜色。蓝皮记进货,红皮记出货,黑皮记人情。前两本算钱,后一本算那些暂时不能用钱说明的事:谁替他介绍过工地,谁在检查时提前打过招呼,谁的孩子要一辆自行车,谁的父亲住院需要一张床。
三水笑他学得快。“做买卖最后不是卖货,是卖一张脸。”
国海说:“脸会老,账不会。”
他每天骑一辆旧三轮车送货,裤腿总沾着水泥灰。街上开始出现私人饭店和舞厅,商店橱窗里的彩色电视越来越大。他仍住通铺,舍不得租整间房。省下的钱全压成钢筋、阀门和电线,码在铺子里,睡觉时连翻身都得避开货。
夏天,林德昌第一次来济南看他。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带两瓶县酒和一袋秀英烙的煎饼。国海领他看铺子,故意说一天流水有几百。德昌摸摸墙上潮出的水印,问厕所在哪。
“市场公用的。”
“洗脸呢?”
“也在那儿。”
“睡哪?”
国海指了指两摞管件中间的木板。
德昌沉默半天,说:“这也叫老板?”
国海把红账本摊开给他看。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数字,有些后面打钩,有些旁边画圈。德昌看不懂利润,却看见欠款比现钱多得多。
“把东西给人家,钱不拿回来?”
“不赊,人家就找别人。”
“厂里领一个螺丝都有单子。”
“所以厂里的螺丝卖不出去。”
父子俩又吵起来。德昌说市场没规矩,国海说厂里的规矩只会让人等死。话说重了,国海索性把机械厂拖欠奖金、仓库积压和经委报表的事都翻出来。德昌举手想打,碰翻一箱玻璃胶,碎响让两个人都停住。
晚上他们挤在木板床上。德昌背朝儿子,很久才问:“真能挣?”
“能。”
“会不会抓?”
“现在办了执照。”
“会不会赔?”
国海没有立即回答。外面有人拉卷帘门,铁皮哗啦作响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德昌翻过身:“那你图什么?”
“图赔了也是我自己赔。”
第二天,德昌临走前把一个信封塞在货架后。里面是他攒的八百块,还有机械厂工作证的复印件。国海追到车站要还,父亲板着脸不接。
“不是给你的,是入股。”德昌说,“挣了算我的,赔了算你借的。”
国海笑了:“哪有这样的账?”
“我这一辈子的账都这么算。”
火车开走后,国海把八百块记进黑账本,没有写父亲的名字,只写“家里”。那是他账上最大的一笔人情,也是此后无论赚多少钱都没有真正勾掉的一笔。
同年秋天,他用这八百块订下第一批钢管。价格一个月内涨了近一成。他把货全部卖出,净赚的钱超过德昌半年工资。
国海在账本最下面写:北边的钱不是长在地里,是长在消息前面。
写完,他又把这句话划掉。因为他已经看见,比消息更早到的东西叫关系,而那本黑皮账,正一页页变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