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故乡以北》林守卿

22、天下第一泉 林国海第一

　　林国海第一次去趵突泉，是被一个叫赵三水的人拉去的。

　　赵三水本名赵全福，在站前市场倒腾水暖管件，因为说话快、喝水多，同行都叫他三水。他看国海会修开关，便让他跟车送货，每趟两块，摔坏了照价赔。国海跟了半个月，记住济南大半条街，也记住哪家店结账痛快，哪家老板总说下次。

　　一个没活的下午，三水说来到泉城不看泉，等于没来。他们花两毛钱买票进去。园子里人多，石栏边挤满照相的游客。国海踮脚看见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，不免失望。

　　“天下第一泉，也不过是几股石头缝里冒出的水。”他说。

　　三水笑他没见识：“水在地下憋多久，你看得出来？”

　　国海听完，想起南槐村老槐树下那三锨土。他小时候问过哥哥树根底下有没有泉，国梁说北方地下都是泥，泉在济南。如今他真站在泉边，却忽然觉得水从哪里冒出来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它在看不见的地方走了多远。

　　三水带他认了一个姓曹的包工头。曹老板承包两栋宿舍楼，缺水泥，也缺愿意赊货的人。国海没有货，却答应三天送到。他拿着对方盖了章的欠条跑遍市场，人人都问他拿什么担保。

　　“人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人值几个钱？”

　　“跑不了就值钱。”

　　最后肯给货的是一家县办水泥厂驻济南的业务员。对方并不信国海，只是货堆在仓里卖不动，又听说国海的哥哥在县经委，误以为那是能批指标的位置。国海没有纠正，只说出了事可以去县里找林国梁。

　　第一车水泥送到工地，曹老板只付三成现款。国海用那点钱给司机结了运费，自己分文未留。第二车到时下雨，油布破了，十几袋水泥受潮结块。曹老板不认，司机也不认，三方在泥地里吵到天黑。

　　国海拿刀划开一袋，抓一把湿粉在掌心捏了捏，说还能用，少算五袋。曹老板坚持少算二十袋。国海盯着他看了许久，突然把受潮最重的一袋扛起来，从二楼倒进正在搅拌的灰浆里。

　　“房子塌了找我。”他说。

　　那年他才二十四岁，连自己的床都没有，却敢替两栋楼担保。

　　曹老板笑了，收货单上只扣了八袋。国海离开工地时两条腿都在抖。他不是怕楼塌，而是忽然明白，做生意从来不是把东西从甲地搬到乙地，而是把所有人都不肯承担的风险搬到自己身上，再想办法在风险落地前卖给下一个人。

　　三车水泥让他赚了四十八块。钱到手那天，他请三水吃羊汤，又去邮局给家里汇二十。汇款单职业一栏，他郑重写下“个体经营”。工作人员看了一眼，说字写错了一个。国海拿回来重填，写得比第一次更慢。

　　德昌收到钱，嘴上说儿子不务正业，转身却拿汇款单去车间给工友看。国梁看到寄款地址，托出差的同事打听，才知道那是一家按床收费的小旅馆。

　　他给弟弟写信，劝他找个正式单位。国海回信只有一句：

　　“哥，泉水也没有单位，它照样往外冒。”

　　国梁把信夹进抽屉，没有再回。多年以后，他不得不向弟弟借钱时，仍会记起这句近乎无赖的话。

　　那时他还不知道，水从石缝里冲出来以后，也可能被新的石头挡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