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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站前街 一九八九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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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九年秋天,林国海在济南火车站下车时,身上只有三十七块钱。
蛇皮袋比出发时沉,多出来的是母亲塞的煎饼、咸菜和两件旧毛衣。建材批发部来接他的人没有出现。他在出站口等到天黑,看见举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才承认那封信大约不值一张站台票。
他没哭,也没回去。回县城的末班车已经开走,即使没开,他也不会坐。站前街灯火通明,拉客住店的、卖茶叶蛋的、问要不要车票的围着旅客转。国海顺着人流走,见谁卸货就搭把手,直到一个卖搪瓷盆的老板问他要多少钱。
“管饭就行。”他说。
老板不信,又问他是不是逃出来的。国海把德昌硬塞给他的工作证拿出来。照片上的父亲年轻、严肃,名字却不是他。老板看了一眼,笑道:“拿你爹的证证明你不是坏人?”
国海也笑:“坏人哪肯认爹。”
这一晚,他替人搬了四百多个搪瓷盆,得一碗面、两块钱和仓库门口的一块纸板。半夜气温降下来,他把蛇皮袋套在腿上,仍冷得睡不着。站前街的声音整夜没有断:三轮车铃、旅馆喇叭、火车汽笛、卸货时木箱落地的闷响。县城夜里一过十点就像死了,济南却仿佛根本不知道天黑。
第二天,他找到信上的批发部。门脸已经换了招牌,隔壁说原老板欠债跑了。国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信撕成四片,又捡起来塞进口袋。他舍不得纸背那一大片空白,可以拿来记账。
此后几天,他白天在市场替人卸车,晚上睡廉价通铺。通铺里十二个人挤一间屋,脚臭、烟味和咳嗽混在一起。有人来自临沂,有人来自菏泽,还有两个四川人,谁也不问别人过去,只问哪里缺工、哪种货好卖。国海第一次发现,省城不是一座给人安家的城,而是一张不断换人的大桌子。你得先把东西摆上去,才有资格坐下。
第七天,他在一辆从南方来的货车旁捡到一包摔裂的塑料开关。货主嫌清点麻烦,五毛钱全给了他。国海用借来的螺丝刀拆开,把能用的铜片重新装进没裂的壳里,凑出二十三只。他跑到郊区一处工地,挨个问电工要不要。
二十三只开关卖了六块九。
他蹲在路边数钱,忽然想起机械厂废料场的铜线。城不同,东西也不同,可被人扔掉的部分永远能让另一些人活下去。
当晚,他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,只写一切都好,已经找到工作。秀英后来把这封信读给邻居听,德昌还特意纠正她,国海在省城做的是建材,不是搬运。
国海没有告诉他们,他真正的工作是每天等在站前街,看哪辆车先打开后厢。
他在信纸最下方写了一个地址,又划掉。那间通铺按晚收钱,他不知道明天是否还住得起,也不知道一个没有固定住处的人,能不能算已经到了济南。
夜里,火车从屋后驶过。车轮声比县城响得多,震得玻璃发颤。国海睁着眼想,国梁当年在这里读书,看见的济南一定不是这一面。
可他偏偏觉得,这一面才像是为自己准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