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流货色》岁楹

3、合作 他说起自己

　　半晌，钱正宏笑了，声音也带着笑意。

　　“那季小姐想怎么谈这笔生意？”

　　这是有的谈。

　　“按照策划来说，云帆出地，您出钱和运营，利益四六分，但是要等十五天之后，我们才能签正式的合同。”

　　季云龙的意向书要十五天后才能失效。

　　“哦，那季小姐怎么保证这份意向书一定会失效？”

　　钱正宏翘起二郎腿，双手交叠在腿上，姿态闲适，语调却锋利“万一到时候不成，季小姐岂不是在耍我，两头下注，不太好吧。”

　　“我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，我同钱总的这桩生意一定会成。”季卿的声音没有因为钱正宏那句"两头下注"产生任何波动，她只是平稳，确定地说道：“别说现在他拿不出足够撑起项目的资金，就算能拿出，我也能让他拿不出。”

　　季卿说完那句话后，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
　　窗外的日光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缓缓移动，弄出虚幻的光影。

　　钱正宏靠在沙发里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。他翘着的二郎腿没有放下来，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　　季卿知道他在思考，所以安静等待。

　　她不认为他会拒绝，毕竟商人重利，而这份生意带来的利益足够让他心动。

　　终于，钱正宏站起身来，朝着季卿伸出手来。

　　“季小姐。”他说：“合作愉快。”

　　“可不要让我等得太久哦。”

　　季卿笑了，也站起身来，双手交握的刹那，一切尘埃落定。

　　“一定。”

　　重新回到酒室的时候，周恒又开了一瓶新酒。

　　“这桩生意看样子是很合你的胃口了。”周恒见到他，又拿出了个新的酒杯倒了杯推给他。

　　钱正宏瞥了他一眼，接过那杯酒，在沙发上坐下来，整个人松进靠背里，脸上难得露出了真诚放松的笑来。

　　他由衷叹道：“你女朋友的这个朋友不简单啊。”

　　出了温泉山庄，才刚到下午两点，季卿手机上给顾姿发了个OK的手势后，想要驱车离开，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地方可去了。

　　往常这个时间季卿都还在公司工作，现在暂时停职，自然是不用回去。

　　而家里，季家那个压抑的地方，季笠今天在家，她可不想跟他回去碰上。

　　季卿有些呆愣，看向车上正在摆手的招财猫，瓷白的身躯上已经有了几道深沉的划痕，可见已经有些年头了。

　　她垂下眼，长长的睫毛遮住眼中神色，不知道想了什么。

　　半晌，她发动引擎，离开了这个山庄，弯弯曲曲的盘山道路被扔在身后，如画的山水在薄雾间逐渐稀释，直至在其间消散。

　　天边有鸟类的羽毛掠过，顺着温暖泉水的气流，穿过枝丫，路过流岚，晃晃悠悠地，落在繁华都市的街道上。

　　周遭人流穿行，人人脸上都带着忙碌的神色，无人在乎天边是否飘来什么，脚下躺着什么。

　　当然，若是天上下钞票或是刀子，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
　　季卿开着车，没有去公司，也没有回家，而是顺着道路一直直行，来到了城西的长顺街。

　　长顺街这一片原本是很繁荣的，但近些年，发展中心的迁移，这里就变得有些冷清。

　　许多商户搬走，居民早出晚归，住宅区看起来都有些灰朴朴的。

　　顺着街道走，会看到有一家孤儿院，叫做童星。

　　而十七岁之前，季卿就住在那里。

　　从被接回季家自今，她已经有将近七年没有来过这里了。

　　若不是年前因为这里经济不景气，收养的孩子又变少，政府决定将这块地竞拍出去，她都快要忘了这座城市还有这样的一块地方。

　　鬼使神差地，她在那场竞拍上，在对家的恶意抬价的氛围里，失了冷静，用了一个与这块地本身的价值严重不符的价格拿下。

　　孤儿院还是那个孤儿院，只不过从那之后，工资是由她来开了。

　　季卿将车停在路旁，没有下车，仗着单向玻璃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这个地方。

　　打量着门口正在往三轮车上放着食物的男人，是那个在夜市摆摊的哑巴。

　　不带口罩的他，整张脸都露了出来，那是很俊秀的一张脸，肤色白净，眉骨锋利，眼型偏长，瞳色是偏冷的浅棕，鼻梁高挺笔直，下颌线利落干净。

　　很清冷的相貌，可因嘴角常带笑，整个人便显得温润了许多。

　　细看之下，你还会发现这张脸，跟昨夜自大的季云龙，眉眼之间，略有些相似。

　　“阿商，你把水带着，你昨天就没带。”

　　门口出现一个中年的女人，手里拿着一个灌满了水的水杯，递给裴商。

　　因为多年的操劳，明明年龄不大，头发却已经半白，瞧着让人有些揪心。

　　这人是这家孤儿院的院长，裴媛媛，院里的孩子都叫她裴妈妈。

　　裴商回过头，接过水杯后，手指比划着：“好，谢谢妈。”

　　“欸，你路上小心。”

　　裴商点头，裴妈妈放心地回了院子里。

　　裴商继续整理，直到一切准备就绪，他却在原地发起呆来，盯着三轮车一动不动。

　　季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。

　　直到他回过身来，直直地看了过来，虽然季卿知道外面看不见里面，但还是被这样直白的目光看的一惊。

　　他知道我在看他吗？

　　他知道坐在里面的人是我吗？

　　这些问题在一瞬间涌上季卿的心头，但她没有困扰很久，因为下一秒，裴商就朝着这边走了过来。

　　一时之间，心脏开始砰砰跳动起来，方寸之地里，连呼吸都有些迟滞。

　　直到那人的手，轻轻敲击在车窗上，空气都好似震颤了几分。

　　沉默几秒，车窗才缓缓下移，四目相对。

　　隔了七年旧时光，他们终于真正意义上的见面了。

　　裴商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，安静地停了两秒，似是确定了什么，有些松了口气。

　　“你是来看裴妈妈的吗？”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？”

　　两句话同时问出，裴商和季卿都愣了一下，然后都停在了原地。

　　沉默像条丝线一样，默不作声缠紧了对方。

　　裴商先笑了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嘴角弯着的弧度被阳光照得很清楚。

　　“我见过你开这辆车。”

　　但是那次见过，是什么时候，什么情况，他又不说了。

　　“裴妈妈很好，你不用担心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又问道：“要进去坐坐吗？她很想你……弟弟妹妹们也很想你。”

　　季卿垂下眼，拒绝的话冷淡又无情。

　　“不了，我就是路过这里。”说罢，她自嘲一笑“而且我不觉得裴妈妈会想见我。”

　　裴商眉头皱了起来，比划的手势格外认真。

　　“你怎么会这样想呢？”

　　季卿不想讨论这个，不经意地转移话题。

　　“对了，你不是招了一个员工，她今天怎么没来？”

　　“她今天跟我请了假，说是会晚点到，她会自己到摆摊的地方找我的。”

　　“她看着很年轻，朝气蓬勃的，还是大学生吗？”

　　裴商眉头更皱了，定定地看着她，眼里涌出一股莫名的委屈：“……你很关心她吗？”

　　季卿被那个眼神看得顿了一下，原本想问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喉咙口。

　　季卿的眼神从他脸上移开，落在远处那棵树上，那是童星里面的树，几十年生长下去，已经高大到伸出枝丫，在外面也能看的清楚。

　　上面红丝带飘扬，所有孤儿院的孩子都曾在这里寄托过祝福。

　　最高的那处红丝带受风吹雨打最多，已经有些褪了色，季卿的目光在哪里短暂停下又收回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只是那弧度很浅，浅到裴商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

　　“裴商，你喜欢那个女孩吗？”

　　季卿突然冷不丁的开口，裴商听到这话，眼里满是不可置信，似是不明白季卿为何会这样想。

　　他用手语，一字一句慢慢比划，指尖绷得发直，每一个动作都似带着十分的幽怨。

　　他说：“不喜欢，她只是我找的帮工，你不要乱说话。”

　　可季卿却像是没看到一样：“不过也是，那个女孩积极阳光，善良，道德完善，看着跟我这种人完全不一样。”

　　她笑着，格外真诚，眼里却带上了些许晶莹。

　　“所以，如果你喜欢上了她，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。”

　　见她似是完全听不懂人话，裴商气笑了，面上染了些红色，打出的手势有些凌乱。

　　“你今天来，就是专门为了问我这个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季卿重复之前的那一句话：“我只是路过。”

　　顺带问上一句而已。

　　“我不喜欢她，人家也不喜欢我，毕竟我这个样子，是个正常姑娘都不会喜欢我吧。”

　　最后一句话，说起自己的残缺，整个人都像是低到了尘埃，缩到阴影里。

　　季卿打从心底里不愿看到他这副样子，她想说不是的，你很好，并不残缺，你比任何身体完整的人都要健全。

　　她想用过去那些年说过的甜言，这些年见过的话术安慰眼前这个失落的男人。

　　可下一秒，裴商的话将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，那些想了很多遍的话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失真。

　　他说：“所以现在，你可以放心了吗？”

　　还是那副幽怨的神色，眼中却透着看穿一切的悲凉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季卿只觉得他已经看穿了她。

　　她在他面前像是被扒光了，掰开了，什么阴暗私心都无所遁形。

　　她有些难堪，却只一秒就收敛了心情，看着裴商，脸上还是那副无辜神色。

　　毕竟这些年在国外，在云帆，她学的最多的就是这样。

　　“怎么会呢，你自己孤身一人我怎么会放心呢？毕竟我可是最希望你幸福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