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流货色》岁楹

12、上钩 到时候，一

　　她果然是在骗我。

　　裴商心想，过往的这些年，她怎么可能没遇上更好的人。

　　看着面前执着看着他的人，想起那个人说的话，裴商只觉心下愈发疲惫，想要逃离这令人难堪境地的渴望就越强烈。

　　是啊，他们早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，再纠缠下去，只会是种折磨。

　　人身上强烈的自卑会催生出一种强烈的不配得感，本就患得患失的情绪再加上这种感觉，会越来越把人往深渊里拖。

　　而裴商因为残疾，心中的自卑本就高于常人，再加上这些年两人身份地位的不断悬殊，这份落差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，长成密不透风的荆棘。

　　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性格缺陷，从前还好，尚能自抑，可遭遇了这样的一次分离，积年累月，早已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。

　　只是看着她，这样消极的情绪就几乎要把他吞没。

　　若是他真的心软了呢，他真的跟她在一起了呢，日日相对，日日浸在这样的毒液里，他会疯的。

　　他一定会疯的。

　　到时候，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又能在季卿心里占得几分的位置呢，只怕待不了多久，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吧。

　　所以，不行。

　　不能心软，不能再让她靠近了，要离开，要逃。

　　裴商在心里默默哀求自己，不要让自己变成那样可怖的样子，给自己留一点体面，一点就好。

　　他只希望自己永远是季卿记忆里那个年轻好看，沉稳可靠的样子。

　　因为恐惧这样的结局，他宁愿放弃开始。

　　只可惜，人与人之间，再怎么的亲密无间，别人心里的惊涛骇浪，在旁人看来，却只有海面上那点细微的波澜。

　　除非突然真地降临一场海啸，给那些看客从头到脚进行一场风雨的洗礼，把他们也淋湿，否则他们永远不会懂得眼前的人究竟在面临什么。

　　就好比现在，面对安静的裴商，谁又能知道他的心思。

　　纵然从小相伴，季卿也只能看出来他的情绪低迷，隐隐猜出原因，可到底根源何在，也只能在交心后，由对方亲口吐露才能明白。

　　这顿饭吃的格外索然无味。

　　裴商吃完后离开的时候，季卿本想跟上去，却被一通电话拦住了脚步。

　　“喂，顾姿，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，就是告诉你一声，鱼儿上钩了，股市里现在杀疯了，我正在整理相关证据，连带着多年前的，估计预计的会比我们计划的时间要提前，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
　　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季卿握紧手机，低声嘱咐。“你自己小心点，别被发现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，我先挂了，回聊。”

　　“嗯，再见。”

　　挂断电话，季卿把手机放回到口袋里，沿着那条来时的路慢慢的走。

　　那边的鱼儿要上钩了，可这边的呢，还纹丝不动。

　　真是难办。

　　刚到楼梯的转角处，季卿迎面撞上了匆匆下来的裴商，神色很是慌张。

　　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
　　季卿下意识拽住他。

　　“妈妈从楼梯上摔了一跤，现在被送到医院了。”

　　什么？！

　　“她不是才刚做了手术嘛，严重吗？有生命危险吗？”季卿有些着急地问。

　　“电话那边说是没有。”裴商回答完就想抓紧走，走出两步，回头看着面色上有些发白的季卿，还是伸手比划道：“你要跟我一块去吗？妈妈她……一直很想你。”

　　要去吗？

　　季卿想起那双慈祥的眼睛，她在那样的眼睛面前总是无来有的忏悔。

　　她知道真相了吗？

　　她是不是已经对她失望了？

　　她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那样的眼睛。

　　“放心。”裴商看出她的顾虑：“妈妈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走吗？”

　　“走。”

　　出了厂区，没车的裴商想打出租，有车的季卿快步走向自己的座驾，拉开副驾车门。

　　“上车。”

　　裴商没有犹豫，弯腰坐进车里。

　　“你输医院导航。”季卿系上安全带，对着身旁的裴商说道。

　　裴商手在屏幕上点，搜索出离童星最近的那家医院。

　　走上主路，车厢里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
　　窗外的风景随着车子的快速驶离，飞速向后倒去，裴商坐在副驾，心绪纷乱。

　　心下只盼望着裴妈妈无事。

　　他是真的把裴媛媛当成了自己的母亲，他也只有这么一个母亲。

　　季卿车开的很快，不多时，他们就到了医院门口，裴商和季卿向着病号跑去，可真的到了病房门口，裴商推开门，季卿却有些迟疑了。

　　裴商看了季卿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自己先进去了。

　　门没关严，里面的声音很轻易地传到外面，季卿的耳中。

　　还是记忆里温和的声音。

　　“我没事，就是上楼的时候不小心歪了一下脚，只是脚踝扭了而已，医生说没有什么大问题，你不用为了我专门请假的。”

　　“对呀，这是我儿子，很孝顺的，长得也很帅，是不是，他们都说我很有福气的。”

　　还是记忆里中气十足的声音。

　　季卿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，她侧过头，贴着门缝去看里面的人。

　　“你找谁啊？”

　　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在季卿耳边响起，惊慌让她仓促间推开了那扇门，与里面正在跟邻居炫耀裴商的裴媛媛四目相对。

　　“知知。”裴媛媛有些不敢置信，随即而来的是溢出来的欣喜。

　　“你是来看我的吗？”

　　季卿眼眶有些泛酸，小声地喊出那个已经阔别多年的称呼。

　　“妈妈。”

　　“哎。”裴媛媛高兴地应了一声，有些嗔怪地看她。

　　“我都说了我没事了，裴商怎么把你也叫了回来，真是的，这多耽误你工作啊。”

　　裴媛媛笑着对着旁边的医生说：“范医生，这是我女儿，来找我的。”

　　范医生看着有些憨厚，闻言摸了摸头，“她刚才在门口一直往里看，我还当是来找谁呢。”

　　“那你们先聊，我晚点再过来。”

　　“辛苦了。”季卿身体微倾，对着医生说。

　　“没事。”说完范医生便轻轻退了出去，病房里一下子又恢复到了刚才的热闹。

　　身旁瞧着跟裴媛媛一般年纪的阿姨，此时满脸好奇地看着季卿，“你这女儿生的也好，今年多大年纪了，有男朋友了吗？……”

　　这，裴媛媛看了裴商一眼，笑道：“ 年纪还小呢，正是在闯的年纪，交男朋友不是耽误事吗？”

　　“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啊。”那阿姨不赞同地道：“我家那侄女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，也不耽误人家做公司高管拼事业啊。”

　　“那这说明您侄女比较厉害呀。”裴媛媛打着哈哈，恭维的那个阿姨喜笑颜开，又恰逢她有电话进来，这一对话也就彻底结束了。

　　裴媛媛拉着季卿在床边坐下，有些感慨道：“这么长时间不见，你都长这么大了，看着都瘦了，哪里的工作很累吗？”

　　其实裴媛媛更想问，那个家庭对你好不好，你在那个家里过得累不累，但看着她现在这幅高知出众的气质，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。

　　“不累，我过得很好。”季卿柔声道。

　　“我才没有瘦呢，您看这都是肉，反倒是您，看着瘦的只剩骨头了。”

　　“哪有这么夸张，人老了不都这样吗。”她笑道，手紧紧握着季卿的手，是一如既往的亲近，仿佛时光流逝的那些年只是一瞬间，她们从未分离那么久。

　　季卿垂下眼，好半晌才嗓音暗哑地开口：“妈妈，你有没有怪我？明明早就回了国，却隔了这么长的时间，才来看你。”

　　裴媛媛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一紧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季卿的手背。

　　病房外太阳西沉，零碎的天光斜斜地落进来，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柔和的橘色。

　　季卿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，在光线带来的明暗中，像是一只震颤的蝴蝶。

　　她都看在眼里，心里叹了一口气，慢慢地开口，声音一如当年一样温暖。

　　“不，我从来没有怪过你。”

　　季卿抬起头，微红的眼眶里满是不解。

　　裴媛媛已经生了皱纹，看着粗糙不已的手抬了起来，慢慢地擦去她眼角的湿润，抚摸她的脸颊，安抚着她。

　　“你要回去的那户人家是这样的一户人家，你要想在那里站稳脚跟，就必须要付出很多的努力，你没有一刻是能够松懈的，我知道，你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的。”

　　“而且，你又不是真地不要我这个妈妈了。”她捏了捏季卿的脸，语气里都是不赞同。“你不是给了裴朔一大笔钱，嘱咐他为我用最好的材料做手术吗，你也是的，我还能活多久呢，用得着花这钱，普通材料就够了……”

　　季卿看了裴商一眼，发现对方眼里没有一丝惊讶，像是早就知道。

　　“那钱不是阿朔自己在外投资赚的吗？”季卿眨了眨眼，似是不明白裴媛媛的话是什么意思。

　　裴媛媛一挥手，满脸都是无奈。

　　“他哪有那本事，他的那点工资自己每个月再出去玩几次，哪还有多余的钱来投资。”

　　“他怎么这样啊，他答应我会保密的。”反应过来的季卿，眉眼上全是懊恼。

　　就知道他不靠谱，早知道这钱应该给裴和，裴和那书呆子都比他靠谱。

　　“你也知道你裴朔哥不会撒谎，那天我看他出去缴费鬼鬼祟祟地，看着手机神神叨叨地数着零，看到我，还没怎么细问，他自己就全招了。”

　　行，裴朔。

　　你也就这点出息了。

　　季卿在心中暗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