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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 昨夜如梦,余温未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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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七点,冬日的天光亮得迟缓,薄薄的浅白透过宿舍窗帘缝隙渗进来,温柔却清冷,静静铺在床沿。
闹钟准时响起,清脆的铃声划破一室安稳。
林薇是被闹铃硬生生拽醒的。
她猛地掀开眼皮,脑袋昏沉得厉害,像是沉在温水里泡了一整夜,发胀、发懵、钝钝的疼。四肢酸软无力,浑身都是极致疲惫过后的疲软,连抬手的力气都轻飘得不像话。
昨夜那场铺天盖地的崩溃、撕心裂肺的痛哭、无处安放的委屈,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,朦胧又不真切。
恍惚间,她甚至生出一种彻底割裂的错觉。
好像昨天那个歇斯底里、狼狈大哭、被家庭琐事逼到绝境的人,根本不是她。
她怔怔躺着,睁着眼望着天花板,放空了好几秒。宿醉般的头昏沉沉压着神经,情绪慢慢回笼,细碎的片段一点点钻回脑海,零碎、散乱、却无比清晰。
风很冷的河边凉亭。
失控下坠的情绪。
还有沈砚那个稳妥、温热、将她全然接住的拥抱。
“咚。”
林薇抬起微凉的手,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瓜子,动作软乎乎的,带着几分懊恼与茫然。
怎么会……这么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。
明明昨晚痛得快要窒息,可一觉醒来,所有尖锐的痛苦都被抚平了大半,唯独剩下心底淡淡的温热,和难以言喻的羞涩局促。
她不敢再躺着乱想,怕越想越心慌,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来,掀开被子下床。脚底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才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实感。
她快步走进洗漱台,拧开水龙头,冷水扑在脸上,刺骨的凉意稍稍驱散了脑中的混沌。
她拿起牙刷,挤上牙膏,低头一遍遍刷着牙,泡沫漫满口间,清甜的薄荷味压下了昨夜残留的酸涩。
抬眼的瞬间,视线撞上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底还有淡淡的红血丝,眼睑微微浮肿,是昨晚大哭一场留下的痕迹,脸色依旧苍白,带着未散尽的疲惫,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憔悴。
就是这一眼,脑海里尘封的画面轰然炸开。
凉亭、晚风、河水、寂静的夜色。
沈砚轻轻将她拽回怀里,温柔替她捋开碎发的指尖。
他沉稳有力、清晰作响的心跳。
还有自己埋在他肩头,眼泪鼻涕糊了满满一片、哭得毫无形象的狼狈模样。
林薇刷牙的动作骤然一顿,脸颊“唰”地一下,彻底烧红。
天。
她昨晚真的,在沈砚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哭得一塌糊涂。
鼻子一把泪一把,所有体面、所有克制、所有平日里小心翼翼维持的端庄懂事,全部碎得干干净净。
可他就那样安安静静陪着她,任由她哭,任由她宣泄,没有催促,没有嫌弃,只是稳稳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包容了她所有的不堪与破碎。
洗漱完,她擦干净脸,转身走回床边。
视线落在床上的那一刻,所有的恍惚、所有“只是做梦”的自我欺骗,彻底被击碎。
床上,静静叠放着一件深色的男士外套。
布料干净平整,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、清冽干净的气息,是独属于沈砚的味道。
真的不是梦。
昨晚太冷,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,后来一路陪着她,最后大概是她睡着后,脱下来落在了她的床上。
林薇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衣料,柔软厚实的布料带着残留的余温。
记忆彻底清晰,一幕幕缓慢、完整地回放开来。
昨晚哭过最崩溃的阶段后,情绪渐渐放空,心里积压了十几年的话,不受控制地全部说了出来。
彼时她已经慢慢直起身,不再死死埋在他肩头,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凉亭的栏杆边,夜风拂动她散乱的发丝,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历经伤痛之后的麻木,一点点讲起自己从小到大的过往。
她跟沈砚说起,其实父亲从前,并不是如今这副不可理喻、酗酒无赖的模样。
小时候母亲身体孱弱,经常要外出看病,每逢周末、假期,母亲不在家,家里就只剩她和弟弟两个人。那时候的父亲,还没有被酒精侵蚀。每天早上,姐弟俩背着书包出门上学,他总会默默站在家门口,安安静静目送他们走远。
那时候的父亲,话极少,从来不会说温情的话,也不会主动关心孩子冷暖。可林薇依稀记得,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掉眼泪。她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奢望,总觉得,这个沉默的男人心底,应当是藏着对子女的爱意的。
年少心思细腻敏感的她,还为此写下一首小诗,名字就叫《父亲的泪》。
她曾经固执地相信,父亲只是不善表达,只是性子木讷,那份父爱只是藏在沉默的背影里。
可现实,一点点碾碎了她年少时的幻想。
从初中,再到高中,父亲已经没有正经工作,家里的开销、她和弟弟的学费生活费,几乎全部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。他不会主动承担家庭责任,也从来不会过问孩子们的学业与生活。但那个阶段,他尚且还守着底线,不会胡搅蛮缠,不会拿家人当发泄的靶子,不会肆意闹事要挟。
真正的变质,是从她考上大学开始。
大学离家,她以为距离可以隔开很多矛盾,可恰恰是那段日子,父亲酗酒越来越严重,终日泡在酒里。酒精一点点腐蚀掉他仅存的理智,人变得愈发混蛋,愈发不可理喻。
从前只是懒惰、不作为,后来变成了偏执、暴躁、蛮不讲理。
林薇娓娓道来,语调平淡,听不出激烈的悲恸,只有一种长久煎熬之后的麻木。
这么多年,这样无理取闹的骚扰,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。一次次妥协,一次次退让,一次次试图去理解,试图去感化,可到头来全部徒劳。她心里清清楚楚,人是很难被改变的,骨子里的自私与偏执,不会因为子女的委屈、退让就有所回转。
她讲这些的时候,目光落在远处潺潺流淌的河水,眼底一片空洞。这么多年,这些心事,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。哪怕是相交多年的好朋友,她也不愿把家里一地鸡毛的难堪摊开,不愿意麻烦别人,不愿意把自己的脆弱暴露在旁人面前。她习惯一个人消化所有苦楚,习惯自己舔舐伤口。
【林薇心理活动】
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强,可今夜情绪溃堤,才发现那些压在心底的往事,从来没有真正消散,只是被我强行封存起来。我本不该把这些沉甸甸的苦难,倾倒给一个只是同事的人。可在那样的黑夜里,我实在撑不住了。
沈砚就站在她身侧,安安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她的叙述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薇身上,看着她苍白平静的侧脸,看着她眼底那一层挥之不去的麻木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,一阵阵发酸发疼。
【沈砚心理活动】
平日里看她工作上沉稳干练,待人温和周到,事事都替别人考虑,永远把情绪收得好好的。我一直以为她的生活平顺安稳,却不知道她背后扛着这样一摊烂泥一样的原生家庭。她的懂事,根本不是天性,是被逼出来的。明明受过这么多伤害,却依旧没有变得尖刻怨毒,这份柔软,更加让人心疼。
偶尔林薇停下来,陷入沉默,他便会低声开口,给予回应。
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,不必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。”
“你已经尽了你所能做到的全部,不要苛责自己。”
“想要改变一个根深蒂固的人,本来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,不必强迫自己去拯救谁。”
他的话语没有空洞的大道理,只是接住她所有无处安放的委屈。
夜色越来越沉,河面上吹过来的晚风愈发凛冽,吹得人皮肤发凉。
沈砚看她站在风口,肩膀微微缩着,便开口:“稍等一会。”
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,拉开车门,从车里拿出自己随身带的保温杯。杯里是提前装好的热水,拧开盖子,温热的白雾袅袅升腾起来。
他走回凉亭,把保温杯递到林薇手中:“喝口水吧。”
温热的杯壁贴在掌心,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。林薇微微一怔,抬起头,眼里带着几分诧异,下意识轻声问:“直接拿这个喝吗?”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在她的认知里,他们仅仅是上下级同事,相处一直恪守分寸。还远远没有亲密到可以共用一个水杯的地步,这样的举动,实在太过越界。
沈砚看着她略显局促茫然的模样,眼底漾开一抹淡淡的柔和,语气自然坦荡:“不然呢?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冲淡了林薇心底的拘谨。
她捧着杯子,小口小口抿着热水,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,驱散了身体的寒意,也稍稍平复了翻涌的心绪。
喝着水,她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刚刚倾诉的全过程。
【林薇心理活动】
天呐,我昨晚到底跟沈砚说了多少。人在极致悲伤的时候,理智真的会不受控制。那些埋藏了十几年,连挚友都不曾知晓的心事,我竟然一股脑全部讲给了他。现在回想起来,只觉得万分尴尬。可那时候,除了他,我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倾诉的人。
两人又继续低声聊着。
林薇说起年少写《父亲的泪》时的天真,说起曾经一次次抱着微弱的期待,期盼父亲能够有所转变,说起一次次期待落空之后的心寒。沈砚也会适时回应,跟她说,期待落空的失望,远比一开始就不抱有希望更加折磨人。
夜色愈来愈深,气温也在不断往下掉。
沈砚皱了皱眉,看向被夜风侵袭的林薇,轻声道:“不早了,外面风太大,怕你着凉,去车里吧,车里暖和一些。”
林薇点点头,没有推辞,跟着他一起走到车边,坐进副驾驶。
封闭的车厢隔绝了外面刺骨的寒风,车内开着微弱的暖风。
两人依旧没有停下交谈。
林薇说起母亲这么多年的隐忍,说起母亲常年在外奔波看病打工,独自扛起整个家的辛酸;说起弟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,也渐渐变得麻木。沈砚安静倾听,偶尔会叹一口气,也会跟她讲,人活着,首先要顾好自己,不要把别人的人生重担扛在自己肩上。
车厢里的氛围安静又柔软。
长久积压的情绪全部宣泄完毕,巨大的精神疲惫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。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,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。林薇靠在座椅上,眼皮越来越沉重,意识渐渐模糊,不知不觉,就在副驾驶沉沉睡了过去。
她睡得很沉,眉头舒展,褪去了白天的紧绷与悲伤,脸上是难得的安然。
沈砚侧过头,望着她熟睡的侧脸,心底满是怜惜。他放轻了所有动作,生怕一点响动就惊扰到她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极轻极柔,小心翼翼拂过她微凉的额头,替她把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。又拿起自己的外套,轻轻展开,仔仔细细盖在她的身上,挡住车厢里残留的凉意。
随后他发动车子,放慢车速,平稳地朝着单位方向行驶。
一路上,他会时不时侧过头,用余光看向副驾熟睡的女孩,目光温柔缱绻。
车子缓缓停靠在单位宿舍楼下,夜色寂静,四下一片漆黑。
沈砚熄了火,看着林薇睡得安稳的模样,实在不忍心叫醒她。
【沈砚心理活动】
她熬了这么久,身心俱疲,就让她多睡片刻吧。
林薇睡得并不沉,车辆停下之后周遭的安静,慢慢把她从睡梦之中唤醒。
她迷迷糊糊掀开眼皮,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,小声问道:“沈主任,到了吗?”
沈砚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惺忪的眉眼上,声音放得很轻:“嗯,到了。看你睡得沉,就没叫醒你,想让你多睡会。”
林薇揉了揉眼睛,抬眼看向车载显示屏上的时间,瞬间愣住。
“十二点半了?这么迟了……”
她脸颊发烫,满是愧疚:“沈主任,真的不好意思,耽误了你一整晚。”
沈砚淡淡笑了笑,语气平和:“没事,夜里太冷,赶快回去休息。”
林薇坐直身体,伸手想要把身上披着的外套脱下来归还给他。
指尖刚碰到布料,沈砚便出声阻拦:“你穿着吧,夜里风凉,别感冒了,赶快回去休息。”
林薇拗不过他,只能拢紧外套,推开车门,轻声道谢之后快步跑回宿舍。
回到宿舍,巨大的精神疲惫瞬间将她吞噬。她连洗漱都没有力气,直接倒在床上,沾到枕头就沉沉睡去,一夜无梦,一觉直接睡到清晨七点。
……
思绪彻底回笼,林薇站在宿舍床边,看着床上那件深色的外套。
清晨淡淡的天光落在她的脸上,昨夜的尖锐伤痛已经褪去大半,心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暖意,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,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。
可下一秒,羞涩窘迫猛地席卷上来。
【林薇心理活动】
完了。今天上班该怎么面对沈砚?
昨夜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盘旋:崩溃大哭、掏心掏肺诉说过往、相拥、共用一个保温杯、在他车上沉沉睡去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全都打破了上下级之间该有的分寸。
她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,心脏砰砰乱跳。
心里又羞又忐忑,可心底深处,却悄悄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柔软余温。
昨夜的一切,恍若一场短暂的梦,可那份深夜里得来的体谅与温柔,却真实地留在了心底。
她深吸一口气,心里暗暗打定主意,等上班见到沈砚,一定要好好道谢,也要把外套完好无损地还回去。只是一想到要面对面,她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