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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风雪压身,有人借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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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的白昼总是格外短促,天光寡淡,薄薄一层冷阳糊在乡镇办公楼的玻璃窗上,暖不了分毫寒意,只把室内的影子拉得清淡又寂寥。
又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日。
临近下午三点,手头的工作堪堪告一段落,没有紧急台账要核对,没有待改的材料要打磨,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,同事都埋首忙着各自的琐事,指尖敲击键盘的声响细碎单调,成了冬日午后最沉闷的背景音。
林薇靠在靠窗的工位椅上,脊背轻轻往后松懈,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放空。她单手撑着下颌,目光放空,遥遥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,任由思绪彻底脱缰,漫无边际地飘荡开来。
旁人的思绪大多规整务实,想着工作进度、想着生活琐事,可林薇的脑子里,总藏着许多异于常人、天马行空的细碎念头。
她常常在疲惫至极的时候,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比如此刻,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,她心里默默胡思乱想着。
人要是也能像动物一样冬眠就好了。
一到冬天,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蜷缩起来,关掉所有情绪、所有责任、所有身不由己的疲惫。不用早起打卡,不用伏案工作,不用周旋人情,不用面对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庭纠葛。不用懂事,不用坚强,不用逼着自己事事周全、从不出错。
可以安安稳稳睡一整个冬天,把所有的压力、委屈、内耗全部封存。等来年开春回暖,再慢悠悠醒来,到时候万物新生,是不是所有难熬的事情,就都能一笔勾销?
她又忍不住接着乱想,人类活得实在太辛苦了。一年四季,春夏秋冬,没有片刻真正的停歇。春天要奔波生计,夏天要咬牙坚持,秋天要劳碌收尾,就连万物凋零的冬天,也依旧要被困在工位里,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生活。
没有冬眠的权利,没有逃避的资格,成年人的世界,永远只有硬扛。
尤其是她。
她好像从记事起,就一直在扛着些什么。扛着家里压抑的氛围,扛着父亲无端的戾气,扛着母亲隐忍的委屈,长大后又扛着繁重的工作、小心翼翼的人生。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,愿不愿意,所有人都默认,她懂事、她坚强、她可以一直撑下去。
思绪越飘越远,心底的酸涩一点点漫上来,轻轻堵在胸口。
她就这么静静发着呆,贪恋这短暂的、无人打扰的松弛时刻,想把所有积压的疲惫,都藏进这场漫无目的的空想里。
可这份难得的安宁,终究是短暂易碎的。
突兀、尖锐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响在安静的工位上,穿透力极强,瞬间斩断了林薇所有纷乱的思绪。
她心头猛地一跳,恍惚回神,下意识垂眸看向亮起的手机屏幕。
两个字,猝不及防撞入眼底——爸爸。
林薇的指尖瞬间僵在桌面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滞了一瞬。
距离上次家里大闹一场,已经过去很久了。那段时间父亲的蛮横、偏执、无端的刁难,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磨她的神经,让她彻底心寒,忍无可忍之下,她拉黑了父亲所有的联系方式。
那些日子,没有父亲的骚扰,没有无休止的争吵,没有动辄伤人的狠话,她的生活难得清净。她一心扑在审计工作上,忙得昏天黑地,虽然疲惫,却无比踏实,终于摆脱了常年裹挟自己的家庭内耗。
只是人心终究软,血脉羁绊难以彻底割舍。前段时间心绪平复些许,念及父女一场的亲缘,也抱着一丝荒唐的侥幸,或许父亲会有所改观,或许他能慢慢成熟懂事,她终究心软,悄悄把他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。
她从没想过,他会这么快打来电话。
更没想过,接通之后,等待她的,依旧是毫无温度的恶意与刻薄。
办公室人多耳杂,她不敢在工位接这种私人电话,怕旁人听见难堪,也怕自己压抑不住情绪失态。林薇立刻攥紧手机,起身快步走出办公室,踩着冰冷的瓷砖地面,走到空旷僻静的楼道尽头。
冬日的楼道穿风而过,冷意顺着袖口、领口钻进来,冻得她指尖发凉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,指尖微颤,按下了接听键。
还没等她开口说一个字,听筒里就炸开父亲粗暴、冰冷、毫无半分温情的嗓音,字字带刺,毫不留情:
“你跟你妈说,你们以后再也别回这个家了!永远都别回来!”
话音落下,没有给她半句辩解、询问、缓和的余地,电话“啪”的一声,直接挂断。
嘟嘟的忙音在耳畔反复回荡,空洞又刺耳。
林薇举着手机,僵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酸胀、窒息、密密麻麻的疼。
又是这样。
永远都是这样毫无缘由的迁怒,永远都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,永远都是一句狠话,就斩断所有温情。
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家里又起了什么争执,不知道他又是因为哪件小事心生不满,就随意抛出一句断绝归路的狠话,轻飘飘一句话,就碾碎她所有的期待。
愣了许久,她指尖发麻,颤抖着翻出母亲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很快接通,母亲温和隐忍的声音传来:“薇薇?怎么了?”
林薇压着喉咙里的哽咽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妈,我爸刚刚给我打电话,说让我们以后都别回家了,到底怎么回事?”
听筒那头沉默几秒,随即传来母亲疲惫又无奈的叹息,早已习惯这般无端纷争:“没什么大事,你爸就那个脾气,一时嘴快乱说话,你别往心里去,不用管他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劝慰,藏着数不尽的无可奈何。
林薇挂了电话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闭上眼。
果然。
又是毫无缘由的闹剧。
这段时间她忙着审计收尾,全身心投入工作,早已躲开了家里的纷纷扰扰,难得过上了安稳平静的日子。她几乎快要忘记,自己骨子里一直带着原生家庭的枷锁,忘记这份安稳从来都只是暂时的。
只要那个人还在,只要这段父女关系还在,这些烂事、烂情绪,就永远不会放过她。
她本以为拉黑和解封的退让,能换来一丝体面,到头来,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。
一下午,林薇的心情都沉沉落落的,像是压了一块化不开的寒冰。她强压着心底的委屈与烦躁,强迫自己专注工作,可思绪总是频频飘走,心神不宁。
临近下班,暮色渐沉,冬日的天黑得格外早,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天边,寒意愈发浓重。
就在她收拾桌面,准备结束一天工作的时候,手机铃声再次响起。
依旧是——爸爸。
这一次,林薇看着屏幕上的名字,心底只剩麻木。
她没有接。
听筒一遍又一遍执着地震响,刺耳的铃声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。
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。
从小到大,无数次争吵、无数次冷战、无数次无端发难,他永远都是这样,用最刻薄、最伤人的话攻击家人,用最极端的方式逼迫妥协。他在外懦弱无能,受尽委屈不敢吭声,唯独只会对着最亲近的家人撒气、施暴。
这些伤人的话语,她听了十几年,早已刻进骨子里,形成了生理性的厌恶。
只要听见他的声音,只要看见他的来电,心底就会本能地抵触、发冷、窒息。
电话响了许久,终于停歇。
林薇收拾好东西,默默回到宿舍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小小的宿舍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人的呼吸声。窗外寒风簌簌,吹得窗户微微作响,冷清又孤寂。
她洗漱干净,换上柔软的家居服,试图用日常的琐碎抚平心底的褶皱。她翻开日记本,一笔一划写下心底的委屈与疲惫,把无人可说的心事、无处安放的情绪,全部倾泻在纸页上。
之后她打开电视剧,任由热闹的剧情填满空荡的房间,试图冲淡心底的阴霾。
可那些沉甸甸的难过,依旧死死压在心头,挥之不去。
她是旁人眼里温柔懂事、沉稳内敛的姑娘,工作体面,待人谦和。可没有人知道,她心底藏着多少溃烂的伤口,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委屈。
这些家庭的不堪、原生的痛苦、无休止的内耗,她从来不敢跟朋友倾诉。
一来难以启齿,家家都有体面,她不愿把自己狼狈不堪的家事展露于人前;二来说了也无用,旁人终究无法感同身受,再多劝慰,也解不开她十几年的枷锁。
所有的风雨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崩溃,从来都是她一个人默默消化,独自硬扛。
夜里八点多,夜色浓稠如墨,寒意刺骨,整座小镇都陷入沉寂。
就在她稍稍平复心情,以为这场无端闹剧就此落幕的时候,手机铃声再次疯狂响起,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依旧是阴魂不散的“爸爸”。
林薇的神经瞬间紧绷,疲惫与烦躁彻底涌上心头。
她犹豫良久,终究还是按下接听。
电话那头,是他带着酒气、粗粝蛮横的声音,语气带着近乎无赖的胁迫:“林薇,给我拿两千块钱!你现在立刻给我送过来!不然我就去你单位闹,去你门口堵你,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么样子!”
又是要钱,又是威胁。
一模一样的戏码,反反复复上演。
林薇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崩盘,心口又酸又痛,怒火与委屈交织在一起,猛地涌上头顶。她咬着唇,一言不发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可这仅仅是开始。
下一秒,手机再次响起,挂断、拨打、再挂断、再拨打。
电话如同夺命连环,疯狂震动,不肯停歇,像他缠人又偏执的性子,阴魂不散,死死纠缠。
一遍、两遍、三遍……无休止的来电,彻底击溃了林薇最后的防线。
她指尖颤抖,眼眶通红,带着崩溃的怒意接起电话,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: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!”
电话那头的男人,语气嚣张又无赖,带着浓重的酒气,字字诛心:“我就在你单位北门门口,你在哪?赶紧把钱送过来!”
话音落下,电话直接挂断。
听筒忙音响起的瞬间,林薇浑身冰凉,双腿瞬间发软。
她不敢赌。
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。
他窝囊、偏执、极端,平日里好吃懒做,遇事只会撒泼耍赖。他说得出,就绝对做得出。他真的敢深夜堵在单位门口,真的敢在政府大院闹事,真的敢毁了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、毁掉她所有的体面。
她没有半分侥幸的余地。
单位一共四个大门,四通八达,北门临着街边,夜晚人流量最少,路灯昏暗,最为偏僻。
寒意彻骨的黑夜里,他孤身一人堵在门口,醉酒撒泼,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。
恐惧、无助、慌乱、崩溃,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林薇来不及多想,随手抓起外套,胡乱套在身上,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稳妥,踉跄着冲出宿舍,顶着刺骨的寒风,一路狂奔朝着单位北门跑去。
夜风凛冽,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,冰冷刺骨。
她先快步冲到正大门,空旷的门口冷冷清清,没有人影。心底稍稍松了一丝,却又不敢松懈,立刻转身朝着北门狂奔。
越是靠近北门,心底的不安就越是浓烈。
转过拐角,昏黄昏暗的路灯之下,一幕让她瞬间窒息的画面,猝不及防撞入眼底。
她的父亲,直直地平躺在北门门口的冰冷地面上。
冬日深夜,寒风呼啸,气温低得吓人,街道上空空荡荡,零星路过的行人寥寥无几,夜色遮掩了大半狼狈,暂时没有路人驻足围观。
可那一幕,依旧刺得林薇双眼发酸,浑身发抖。
他就那样四仰八叉地躺着,手边散落着一个半空的酒瓶,酒液洒在冰冷的地面上,泛着湿漉漉的水光。
林薇僵在原地,双脚像灌了铅一样,一步都挪不动。
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,从指尖到四肢,从头到脚,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寒意与恐惧。
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,密密麻麻的疼,混着滔天的委屈与绝望。
他要干什么?
他到底想要干什么?
就因为两千块钱,就因为一点无端的不满,他就要这样作践自己,也要亲手毁掉她的生活?
他是不是非要逼得她无路可走,逼得她彻底崩溃,逼得她身败名裂,才肯罢休?
十几年父女情分,在他眼里,竟然抵不过两千块钱,抵不过他一时的私欲与戾气。
夜色寒凉,风声呼啸,天地空旷,四下无人。
这一刻,林薇前所未有地无助。
她站在原地,孤立无援,浑身冰冷,仿佛被全世界抛弃。
她没有家人可以依靠,没有朋友可以倾诉,没有人能替她挡下这场荒唐又难堪的风雨。
周遭的黑暗压得她喘不过气,世界仿佛在一点点崩塌、碎裂。
慌乱、恐惧、崩溃席卷全身,她大脑一片空白,指尖颤抖着摸出手机,视线模糊一片,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,打湿了屏幕。
脑海里千千万万张人脸闪过,最后定格的,只有一个人——沈砚。
是此刻,她唯一能想到的、唯一可以求助的人。
她颤抖着指尖,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电话几乎是秒接。
听筒里传来沈砚一贯沉稳清润的嗓音:“喂?”
仅仅一个字,就让林薇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决堤。
她的声音破碎、哽咽、带着浓重的哭腔,断断续续,不成调子,每一个字都裹着极致的无助:“沈、沈主任……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来单位北门一趟……”
她的哭声太过破碎慌乱。
电话那头的沈砚语气瞬间绷紧,干净利落:“别哭,在原地等我,我马上来。”
“嗯……”林薇哽咽着应声,泪水汹涌不止。
电话挂断不过短短几分钟,远处一束车灯穿透沉沉夜色,飞速驶来。
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北门路边,刹车声轻响,车门打开,身形清挺的沈砚快步下车。
深夜的风掀起他的衣角,他褪去了白日的工装,一身简约的深色私服,眉眼依旧沉稳冷峻,可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。
目光扫过地面平躺的男人,再看向不远处浑身发抖、满脸泪痕、狼狈不堪的林薇,短短一秒,他便将所有情况尽收眼底,瞬间洞悉了这场荒唐闹剧的全貌。
没有半句多余的质问,没有一丝诧异不耐。
他快步走到浑身冰冷的林薇面前,脱下自己身上厚实的外套,不由分说地披在她单薄颤抖的肩头,宽大的衣料瞬间裹住她,带着他身上干净温热的气息,堪堪挡住刺骨寒风。
他的声音低沉温柔,极致稳妥:“别怕,我来了。先把你爸爸扶上车。”
有了人撑腰,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,林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沈砚上前俯身,想要扶起躺在地上醉酒撒泼的男人。
方才瘫在地上一动不动、佯装瘫软的父亲,在沈砚伸手的瞬间,竟猛地自己撑着地面坐了起来。
他双眼浑浊泛红,眼底带着酒气,似醉非醉。说他彻底醉了,他神志清明,分得清来人、看得清局势;说他清醒,又满身酒气、举止癫狂,借着酒劲肆意撒泼耍无赖。
他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空酒瓶,嘴里嘟嘟囔囔,满是怨怼与不甘。
沈砚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,神色平静从容,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。林薇擦着不断滚落的眼泪,强撑着发抖的身体,伸手配合着沈砚,一左一右,费力地将耍赖不起的父亲搀扶起来。
林薇原本下意识就要绕到后座车门,想陪着醉酒的父亲一起坐在后排。
沈砚却先一步走到副驾车旁,拉开车门,嗓音温和笃定:“你坐副驾驶吧,坐前面来。”
她此刻情绪恍惚、满心慌乱,根本无暇多想,顺着他的话,低头弯腰坐进了副驾驶。
沈砚将醉酒絮叨的父亲安置在后座,关好车门,驱车出发。
一路返程,车厢里死寂沉沉。
冬日的晚风透过微开的车窗吹进来,冷意森森。
后座的父亲,依旧不消停,借着酒劲不停絮絮叨叨、怨天尤人。
他控诉自己这辈子活得多么不容易,抱怨没人体谅他、没人孝顺他、没人真心待他,把自己的落魄、无能、困顿,全部归咎于家人,字字句句都是委屈,字字句句都是自私。
车外寒风呼啸,天色冷得暗沉萧瑟,可林薇却头脑发热得厉害,整个人被汹涌翻涌的情绪彻底冲昏了头脑。
她一路都在哭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,肩膀不停耸动,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溢出来。她没有大声嚎啕,可泪水就像断了线一般,怎么也擦不干净,满心满眼都是压抑到极致的委屈与绝望。
沈砚握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,全程安静沉稳,没有多问一句,也没有半句催促,只是稳稳操控着车子,默默陪着彻底崩溃的她。
车子一路平稳驶入村里小路,最终停在老宅门口。
沈砚率先下车,再次上前,配合林薇,将依旧嘴里不停抱怨的父亲,搀扶着走进屋内。
老旧的屋子昏暗压抑,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与沉闷的气息。
踏进门的那一刻,林薇积压到极致的情绪,终于彻底绷不住了。
当着沈砚的面,她再也撑不住所有的懂事与克制,红着眼眶,带着崩溃的哭腔,朝着依旧喋喋不休的父亲嘶吼出声:
“你到底要怎么样?!你非要把我逼死、逼疯,亲手毁了我的一切,你才甘心吗?!你到底想要什么?!”
这是她第一次,如此直白、如此失控地宣泄自己所有的痛苦。
常年的隐忍、退让、懂事、妥协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父亲被她突如其来的崩溃质问噎住,瞬间哑口无言,张了张嘴,再也说不出一句抱怨的话,眼底只剩几分心虚与狼狈。
林薇胸口剧烈起伏,眼泪汹涌不止,声音嘶哑又决绝:
“不就是两千块吗?我给你。”
她红着眼,字字泣血,带着彻底的心死:“这两千块你拿走。如果这点钱,能买断我们这辈子的父女关系,如果能让你以后再也不闹、不逼我、不纠缠我,我宁愿,我们从来没有过任何关系。”
话音落地,满室死寂。
一旁的沈砚眸光微沉,深谙人情分寸,极其得体地转过身,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子,站在了院落中央。
他刻意避开屋内最难堪、最私密的家庭争吵,不愿让林薇在崩溃之际,还要碍于外人在场、勉强维持体面。
他站在清冷的院子里,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,寒意凛冽。屋内每一句争吵、每一句控诉、每一句委屈的哭诉,都清晰地传入耳中,字字清晰,声声入心。
屋内的争执还在继续。
父亲缓过神,又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,哭诉自己孤苦无依、无人赡养,控诉妻儿都不体谅自己。
林薇带着哭腔,字字真诚,字字痛心,反问出压抑多年的话:
“到底是谁不体谅谁?你明明还年轻,四肢健全,身体健康,为什么从来不出去找活干?我妈常年在外辛苦打工养家,从没抱怨过半句。就算你不愿出门务工,好好在家把田里的农活打理好,安分过日子,难道不行吗?”
“你什么都不做,只会在家撒气、闹事、索取,稍有不顺心,就拿我们母女开刀,我们到底欠了你什么?”
十几年的委屈,一朝尽数爆发。
那些藏在心底、从未敢言说的诘问,那些压抑多年、无人知晓的痛苦,在这一刻,全部倾泻而出。
屋内的争执激烈又酸涩,字字都是林薇溃烂的伤口。
许久之后,屋内的争执渐渐平息,归于沉寂。
林薇强压下所有的崩溃与绝望,勉强将撒泼的父亲安顿好,耗尽了浑身所有的力气。
她步履虚浮、身心俱疲地走出昏暗的老屋。
推开屋门,冷冽的夜风瞬间包裹住她,吹得她浑身发冷。
抬头便看见,沉沉夜色之下,沈砚静静立在院落中央。
他身姿挺拔,安静伫立,不催不问,只是默默等着她,稳妥又温柔。
这一刻的等待,成了她濒临崩塌世界里,唯一的安稳与光亮。
林薇眼眶依旧通红,睫毛湿漉漉的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声音带着浓重未散的哭腔,沙哑又愧疚:“沈主任……不好意思,让你等久了,还麻烦你跑这么一趟。”
她满心难堪,满心抱歉。
让自己的直属领导,深夜介入自己最狼狈、最不堪的家事,亲眼目睹自己最丑陋的家庭闹剧,她羞愧得无地自容。
沈砚没有半句责备,只是轻轻抬眸,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、泪痕斑驳的脸上,眼底满是疼惜与温柔。
他没有多言,只是轻轻移步,替她拉开了车门。
林薇低着头,带着满身的疲惫与寒凉,弯腰坐进副驾驶。
车厢里温热的暖风扑面而来,稍稍驱散了她身上的刺骨寒意。
她头脑依旧昏热,情绪还陷在翻涌的巨浪里,一路上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。沈砚没有开口劝慰,只是稳稳握着方向盘,安静地陪着她,任由她尽情宣泄。
车子没有直接开回宿舍,调转方向,又一次开到了那处滨河公园的河边凉亭。
夜已经很深,公园里早已空无一人,只有河水静静流淌,晚风穿过亭檐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车子停稳,两人一同下车走进凉亭。
四下寂静,只有流水的声响。林薇靠在凉亭的栏杆边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就那么站着,无声地痛哭。
压抑许久的委屈、绝望、无力,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,大颗大颗滚落,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沈砚就站在她的身侧,静静地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紧,只觉得她单薄又可怜,让人满心疼惜。
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,上前一步,伸出手臂,终于将她轻轻抱入怀中。
宽阔温热的怀抱将她尽数裹住,隔绝了周遭凛冽的寒风。他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后背,缓慢而温柔地拍抚着,低沉的嗓音揉碎在静谧的夜风里,温柔又治愈:
“想哭就哭吧。哭完了心情也会好很多。”
【沈砚细腻心理】
他见过工作上冷静自持的林薇,见过审计现场从容干练的林薇,见过冬日游乐场里明媚鲜活的林薇,却从未见过这样被生活碾得支离破碎、狼狈崩溃的她。
他深知她平日的隐忍与坚强,知道她事事较真、事事硬扛,从不愿麻烦别人,从不展露脆弱。可此刻,所有的伪装尽数破碎,只剩下满身伤痕与无助。
他说不出多余的大道理,也无从评判她的家事对错,唯一能做的,就是给她一个无需硬撑的怀抱,让她肆无忌惮宣泄所有积压多年的委屈。
【林薇细腻心理】
被他抱住的那一瞬,林薇浑身猛地一颤。
理智清晰地提醒她,他们是上下级,这样亲密的拥抱早已逾越了所有分寸,是不合规矩、不该发生的。
可她此刻头脑滚烫,情绪彻底失控,所有的理智、克制、分寸感,全都被汹涌的委屈冲得一干二净。
她没有推开他,也不敢主动回抱,只能僵硬地站着,将整张脸埋在他温暖的肩头,放任自己沉溺在这难得的安稳里,尽情落泪。
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浸湿他肩头的衣料,压抑的哭声闷闷地散在风里,断断续续的抽噎,藏着十几年无人共情的心酸。
“我真的撑不住了……”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重的哭腔,“我已经很乖了,我已经很努力生活了……为什么偏偏是我,要承受这些……”
沈砚的手臂微微收紧,将她抱得更稳、更妥帖,掌心依旧温柔地轻拍她的脊背,嗓音低沉温柔,带着无声的纵容与偏爱:
“我在。别怕。”
他不追问过往,不评判是非,只是安安静静地接着她所有的崩溃与脆弱。
凉亭外河水潺潺,夜风微凉,夜色温柔又寂寥。
不知哭了多久,林薇汹涌的哭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偶尔细微的抽噎,颤抖的肩膀也慢慢舒缓下来。
极致的宣泄过后,头脑的滚烫渐渐褪去,涣散的理智一点点回笼。
她猛然想要直起身,想要退开拉开距离。
可沈砚手臂微微用力,一把将她拽了回来,重新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。他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被泪水打湿、散乱贴在脸颊的发丝,细心替她把碎发捋到耳后。
林薇就这么顺势靠在他的胸前,隔着薄薄的衣料,清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咚咚、咚咚有力的心跳声。
与此同时,她自己的心脏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跳得又急又重。
一瞬间,巨大的悲伤如同潮水退去,理智猛地回归,把她从情绪的泥沼里狠狠拽了出来。
她清楚地意识到眼下的处境,明白这份亲近有多逾矩,可在这四下无人的沉沉夜色里,她没有再挣扎推开。
就这么静静靠着,贪恋着这片刻来之不易的依靠。
晚风掠过亭檐,河水静静流淌,周遭万籁俱寂,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,还有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,在冰冷的冬夜里,悄悄交织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