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荒芜人间遇微光》得道多助

22、 晨光浅浅，心事悄悄

　　林薇站在洗手台前，对着镜子慢慢整理自己。

　　她体重一百零几斤，算不上胖，奈何是一张圆润柔和的大脸盘子，线条饱满，看着总是肉嘟嘟的，自带温顺无害的软感。打从大学起就是旁人眼里标准的乖乖女，习惯安分自持，很少在外展露情绪。

　　她的成长环境里，从来没有人教她怎么护肤、怎么打扮。上大学之前，她连洗面奶都不曾用过，洗脸一直只用肥皂，更别说化妆品。从前家里条件拮据，别说添置新衣服，就连合身的旧衣服都不多，常年一身朴素。直到大二那年，校妆网的人进校园推销，她才鼓起勇气，咬牙买下人生第一套化妆品。可惜她实在没有化妆天赋，尤其画不好眉毛，手笨，拿捏不好弧度，试过很多次都生硬怪异，久而久之索性放弃。素眉朝天，衬得她圆圆的脸庞愈发柔和。好在她天生皮肤底子极好，白皙细腻没有瑕疵，平日里只需薄薄涂一层豆沙口红，整个人就显得温婉灵动。参加工作之后，大部分时间都穿着单位工服，就算不穿工装，日常私服也选得素净简单。

　　只是今天，镜中的模样藏不住昨夜哭过的痕迹。眼睑浮肿，眼袋很重，眼底浮着红血丝，肉嘟嘟的圆脸因为没休息好少了往日的鲜活饱满，整个人透着挥之不去的倦态。林薇伸出微凉的指腹轻轻按压眼皮，无奈地抿抿嘴，这样的疲惫根本遮掩不住。水肿把眼皮撑得发胀，落在这张圆润的脸上，憔悴感就更加明显。

　　简单护肤，薄涂口红，换上单位的正装。合身的正装衬得她身形纤细端正，肉乎乎的圆脸衬在利落的衣领之上，柔和中和了正装的严肃，瞬间拉回职场里沉稳懂事的模样，唯独眼底的憔悴骗不了人。她把沈砚那件深色外套仔细叠好，抱在怀里。

　　理智已经彻底回笼，昨夜所有失态的画面一股脑涌上来，巨大的窘迫和尴尬紧紧裹住她。

　　从小到大，包括大学时期，她一直都是克制内敛的乖乖女，习惯独自消化委屈，不在人前崩溃，更不会把原生家庭那些难堪的心事摊开给别人看。昨夜诸多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，最让她羞涩的，是共用同一个保温杯喝水这件事。在她这种观念偏传统的人心里，共用杯子是十分亲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举动。仅仅是这样一件小事，在她心底被无限放大，一想起来，脸颊就一阵阵发烫。

　　她在沈砚怀里哭到失控，掏心掏肺讲了那么多深埋心底的苦楚，共用了他的水杯，还在他车上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。一桩桩，全都打破了上下级该有的分寸。

　　往后在办公室碰面，该怎么面对他？

　　林薇站在原地纠结许久。逃避不是办法，沈砚昨晚费心陪着她，她理应好好道谢。与其见面时手足无措，不如先发一条消息。

　　她点开聊天框，两人过往记录大多是简短的工作消息。指尖微微发紧，反复斟酌字句，最后敲下：
　　【沈主任，昨晚实在太麻烦您了，耽误了您一整晚，真的很不好意思。您的外套我会清洗干净整理好还给您，谢谢您昨晚的照顾。】

　　按下发送，林薇立刻锁屏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
　　没过多久手机轻轻震动。沈砚回复得很快，文字里带着一点浅浅的、松弛的宠溺打趣：
　　【这下脑瓜清醒了吗？】

　　林薇看着屏幕，圆圆的脸蛋泛起淡淡的红晕，指尖轻点回复：【嗯，清醒了。】

　　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发来，语气柔和，直抵她心底：
　　【那心里，还难过吗？】

　　短短一句话，瞬间让林薇鼻尖微酸。这么多年，大家都习惯看见她懂事坚强，默认她可以自己扛下所有，很少有人会这样在意她情绪是否平复。

　　她慢慢打字：【好多了，谢谢您沈主任。昨晚我情绪太失控，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，也失态了，真的很不好意思。】

　　沈砚几乎立刻回复：【不用不好意思。人都有情绪绷不住的时候，很正常。不用放在心上，也不用刻意拘谨。好好上班，调整好状态。】

　　看到这段话，林薇心里大半的忐忑稍稍落地，可心底悄悄冒出来的悸动与羞涩，却没有散去。她回了一个乖巧的【好】，收起手机，抱着外套出门前往办公楼。

　　冬日清晨的风微凉，一路走到办公楼，时间刚过八点，大综合办公室已经来了大半同事。前段时间的审计工作全部结束，大家压力松下来，趁着上班前的空档闲聊。

　　“下周市里例行巡查，咱们近期不用赶大项目，总算能缓口气。”
　　“可不是嘛，审计那阵子天天加班，现在闲下来都有点不习惯。”
　　“最近温差太大，我上周受凉感冒，难受好几天。”

　　细碎轻松的闲话在大办公室里回荡。林薇推门进去，温顺地和众人点头问好，放下包，将沈砚的外套小心放在工位内侧收好。沈砚的办公室并不在这间大办公室里面，而是隔壁单独隔出来的一间，门对着外面的走廊，和大办公室相互独立，平时有事，大家会走到隔壁敲门汇报。

　　她保持着多年的习惯，每天到岗第一件事，拿湿巾先擦凳子，再细细擦拭桌面，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才坐下开启一天的工作。审计收尾之后工作量轻松不少，只剩下资料归档、日常对接这类细碎工作。林薇打开电脑，有条不紊整理文件，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到刚刚的微信对话上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旁边的同事转头看向她，关切开口：“薇薇，你的眼睛怎么肿了？眼袋看着也重，气色不太好啊。”

　　临近工位的几个人闻声也看过来，跟着附和。
　　“对啊，你这肉嘟嘟的脸看着蔫蔫的，是不是没休息好？”
　　“审计都结束了，怎么还熬得这么憔悴？”

　　林薇从纷乱思绪里抽离，扬起浅浅温和的笑，从容搪塞：“昨天熬夜了，睡得晚，有点水肿，没事的。”

　　“那可得好好休息，女孩子别总熬夜伤身体。”大家善意叮嘱几句，便转回各自的话题。

　　林薇点头道谢，低头继续工作，心里却依旧悬着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走廊上传来熟悉沉稳的脚步声，一步步走向隔壁的独立办公室。

　　林薇心脏猛地一跳，指尖下意识顿住，目光死死钉在电脑屏幕上，不敢转头望向隔壁的方向。

　　沈砚走进隔壁的办公室，一身笔挺正装，身姿挺拔，神色依旧是平日里冷静克制的模样。他进门之前，目光往大办公室里淡淡扫了一圈，视线飞快、极轻地落在林薇的工位上。

　　那一眼短暂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

　　【沈砚心理活动】
　　一眼就能看见她浮肿的眼皮，憔悴的脸色。一张肉嘟嘟的圆脸，平日里看着软软和和，很有亲和力。她是典型的乖乖女，大学开始就习惯压抑情绪，凡事自己硬扛，很少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崩溃。昨夜她红着眼眶、泪流不止的模样，总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，心底就漫上来一阵心疼。昨夜那样毫无保留的宣泄，对她来说一定耗费了巨大心力。此刻强装平静地坐在工位上，看着安静稳妥，心里大概还满是拘谨。

　　沈砚面上不动声色，推开隔壁办公室的门走进去，关上房门，开始处理手头的文件。偶尔空闲间隙，他会透过玻璃窗看向大办公室里的林薇。看她安安静静低头整理资料，偶尔抬手轻轻揉一揉酸涩的眼。每一次无声的凝望，都藏着无人察觉的牵挂。

　　而工位上的林薇，一直刻意控制自己，不去往隔壁办公室看。明明隔着一堵墙，办公室人声如常，可她浑身隐隐发烫，心跳时不时乱掉。

　　【林薇心理活动】
　　他依旧这样淡定，公私分明。或许在他眼里，昨晚只是一次普通的帮忙。可我心里总放不下，光是想到共用杯子这件事，就止不住害羞。在我的观念里，这是很亲密的人才会做的举动，可昨天，我就这样和他共用了一只保温杯。

　　她努力集中精神处理手头的归档资料，敲键盘的动作平稳，可心底的尴尬、羞涩与柔软交织在一起，在晨光里悄悄蔓延。

　　一整个上午，工作不紧不慢。林薇中间有一次需要报送材料，不得不走到隔壁办公室门口敲门。

　　“沈主任，这是今早整理好的归档清单。”她站在门口，声音轻轻的，目光不敢抬起来看他，肉嘟嘟的脸颊微微发烫。

　　“放桌上吧。”沈砚抬眼看向她，目光落在她浮肿的眼上，语气依旧平和，“眼睛水肿要是难受，茶水间有冰袋，可以敷一会儿。”

　　林薇愣了一下，小声应答：“好，谢谢沈主任。”她放下文件，几乎是快步退了出去，回到工位之后，心脏还砰砰跳。

　　沈砚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，脑海里又一次浮现昨夜她掉眼泪的模样，心底的怜惜又涌上来。

　　时间一点点流逝，转眼到了下午。办公室的工作依旧清闲，同事偶尔小声闲聊。林薇一边整理档案，一边反复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。她心里一直记挂着，昨晚给沈砚添了那么多麻烦，光是一句道谢总觉得不够。

　　一个念头慢慢冒了出来：请他吃顿饭。

　　正好明天是周六，不用上班。她可以借着感谢的名义请他吃饭。

　　念头一旦生出来，就再也压不住。可紧跟着就是无尽的纠结。

　　【林薇心理活动】
　　只是请吃饭，算是正常道谢吧？可是会不会显得太刻意？他会不会觉得我想多了，觉得我逾矩？他愿意赴约吗？万一他拒绝了，两个人之后见面岂不是更加尴尬。

　　她反反复复在心里掂量，一会儿鼓起勇气，一会儿又打起退堂鼓。手指悬在手机聊天框上方，点开，又退出，来回好几次，迟迟不敢发出邀约。

　　她偷偷想象，如果真的一起吃饭，两个人坐在餐桌边，会聊些什么。会不会又提起昨夜的事？一想到可以单独和他相处，心底就泛起一阵甜甜的悸动，可随之而来的，又是忐忑不安。

　　隔壁办公室内，沈砚结束了一段工作，短暂歇口气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钢笔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，依旧是昨夜凉亭下那个落泪的女孩。他清楚林薇的性格，传统内敛，习惯独自承担一切，昨夜愿意把心底的伤口摊开，是难得的信任。一想到她独自扛着那么多家庭委屈这么多年，心底的心疼就一阵一阵漫上来。

　　他隐约猜到，林薇心里多半还在拘谨不安。他不想给她压力，可又忍不住牵挂她的情绪，希望她能真正放宽心，慢慢走出来。

　　临近下班，大办公室里渐渐热闹起来，大家收拾东西，讨论周末的安排。

　　林薇坐在工位上，迟迟没有收拾包。她还在反复纠结，请吃饭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开口。肉嘟嘟的脸上，心事藏不住，眉头轻轻蹙着，内心在勇敢和退缩之间来回拉扯。

　　隔壁的沈砚听见外面的动静，抬眼透过玻璃窗看过去，一眼就看见她坐在工位上出神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
　　【沈砚心理活动】
　　看样子，她心里还在琢磨事情。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为昨晚的事情耿耿于怀。

　　林薇深吸一口气，再次点开和沈砚的聊天窗口，指尖悬在屏幕上，一字一句在心里演练邀约的话语，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。

　　窗外的日光慢慢倾斜，淡淡的金色铺在办公桌上。两个人一墙之隔，各自揣着心事，一份忐忑纠结，一份暗自心疼。

　　办公室的喧嚣落在耳边，可两个人心底，都装着只属于昨夜那场晚风与眼泪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