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银之》樂优樂优刘

71、活人 蚩银之哭累

　　蚩银之哭累了。

　　她趴在则名怀里，起先还掉眼泪，后来就只剩一下一下的抽噎。再后来，连抽噎都轻了。她的额头抵着他锁骨，一只手还抓着则灵的袖子。他半跪在旁边，不敢动。像怕惊着她。

　　“困了？”则名低声问。

　　她没应。眼睛已经闭上了。睫毛湿成一簇一簇，像被雨打过的草。她的呼吸慢慢长起来。一呼，一吸。像这夜里最后一点风。她竟就这么睡着了。哭得狠了，累得狠了，眼睛一合就没了声。

　　则名慢慢动了动。他一手揽着她，一手去扶则灵。则灵还跪着，眼睛红得厉害。他哑声说：“她睡沉了吗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则名应。

　　他弯下腰，将蚩银之打横抱起。她很轻。这半年来总在瘦。像一捧随时会从怀里散掉的雪。她下意识地往他胸口靠了靠。鼻尖微红，眉头皱着。像梦里也不安稳。

　　则名把她放到床上。他动作极轻。可她一沾被褥，就像被什么从梦里拽了一下。那只原本抓着则灵袖口的手，忽然抬起来，抓住了他的衣襟。

　　“别走。”她的声音又轻又哑，像从梦里溢出来的。

　　则名僵住。

　　“别丢下我……”她又说。眼睛始终没睁开。她的手攥得很紧。指节发白。像抓着这世上唯一一根能让她不坠下去的绳。则名没动。他半俯着身，由她抓着。过了好半天，他才极轻地说：“我不走。”

　　他把她裙摆拉平。又扯过被子，慢慢盖到她肩头。则灵把炭火拨得小了些。他在床边坐下，像只不肯睡的小狗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
　　“她总这样。”则灵小声说，“怕蛇。怕虫。怕冷。怕黑。连打雷都往被子里躲。可一转头，又敢一个人进山。敢跟那些族老拍桌子。敢把刀往自己手腕上割。你说她到底怕不怕。”

　　则名没说话。他慢慢把她的手从衣襟上解开。她没醒。只是眉头又皱起来。他把她那只手放进被子里，又用掌心在她手背上压了压。她的皮肤很凉。像这化雪的夜。

　　“她怕。”则名说，“可她要走。”

　　“我不懂。”则灵低下头。他的声音闷闷的，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，“她要是怕，就别走了。路通了，雾散了，火把也点了。这里有什么不好。她为什么非要去中原。汴京到底有谁在等她。她一个人，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她连官话都说得和我们不一样。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走到京城。”

　　“她也不确定。”则名说。他望着床上的人。灯快燃尽了，火苗矮下去。她的脸半隐在暗里，像一页即将翻过去的旧书。他继续道：“她心里也没底。只是不走，她更怕。怕自己变成另一个人。怕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
　　“那她也不能一个人啊。”则灵抬起头，眼泪又汪在眼眶里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可每个字都发狠，“她一个人，遇到蛇了怎么办。遇到雨了怎么办。没有吃的。没有火。被人欺负了都没人帮她。她连鞋带都系不好。她怎么走。”

　　“所以我们送。”则名说。

　　则灵怔住。

　　“送到汴京。”则名慢慢道。他像是在说给则灵听，又像在说给自己听。他的语气极稳。像把什么在舌尖和心头同时落了刃，“她若不愿我们留，我们送到就回。可她这一路，不能没人。”

　　则灵咬着下唇。他知道。他早这么想了。他怕的，是她连送都不让。怕她用那种“上山寻虫”的法子，把自己从他们眼前干干净净地抹掉。那比送她走，更叫他发疯。

　　“她方才说，我们不要这样。说这样她会走不掉。”则灵哑声说，“她明明也不舍得。为什么还要装得那么冷。她哭的时候，我差点就求她别走了。可我不敢。我怕她真不走了，也不是因为开心。是因为可怜我们。”

　　则名没说话。他看着蚩银之。她翻了个身，脸朝里。被角滑下来，他伸手，又给她重新盖好。他的动作极轻。轻得像在给一场旧梦掩上门。

　　“她不是可怜我们。”则名道。

　　“那是什么。”则灵问。

　　则名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头的月已经沉到山后去了。只剩一点极淡的光，把化了一半的雪路照得发灰。他低声道：“她也在怕。怕留下，会再也走不了。怕走了，又真的只剩一个人。她哪条路都不敢踩实。所以才会哭。”

　　则灵不说话了。他抱住膝盖，把脸埋进去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闷声说：“那就别让她选了。我们替她选。她不是想去汴京吗。我们送。送到之后，她要我们留，我们就留。她不开口，我们也不走。她总说我们是小狗。狗不就是这样。跟定了，就不松口。”

　　则名转过身。他看则灵。少年缩在床边，像一株在黑夜里不肯倒下去的草。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太短。短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
　　“对。”他说，“跟定了。不松口。”

　　夜更深了。雾从山脚漫上来，又把寨子裹了进去。蚩银之在梦里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听不真。像“汴京”。又像“别走”。两个男人都没再说话。一个靠墙。一个抱膝。都醒着。像两尊守着灯的人，在等天慢慢亮起来。

　　而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是睡着了。梦里有雪。有灯。有两个怎么也甩不掉的人。还有一条很长的路。从南疆的雾里，一直伸到很北很北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