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0、不设巫主 舆图是则名 ...
-
舆图是则名亲自送来的。
厚厚一卷,用油纸包着。他敲门时,蚩银之正坐在灯下。她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只把灯芯挑了挑。他进来,把舆图放在她桌上。那卷纸不轻,落在桌面时“咚”地一声。像块石头。
“临江渡。沧水。还有出山后的几条路。都标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。平得听不出情绪。
蚩银之解开油纸。舆图很旧。有些地方被水浸过,晕开一团团淡黄的迹。可山川、河流、官道、码头,都画得清楚。她看见沧水。一条细长的蓝线,从南疆的山谷间蜿蜒而出,往北汇入大江。她顺着那条线往上看,越过好几个她没听过的地名,最后停在一个小小的黑点旁。临江渡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道。
则名没走。他站在桌边。她看舆图,他看她。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盏灯。火苗一跳一跳,把两张脸都映得明明灭灭。
“昨日的事,是我话说重了。”他忽然说。声音低而慢,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。他从未这样和人道过歉。他说得极认真,“我该好好跟你说。不该吼你。你的来处,我不知道。你在怕什么,我也不能全懂。可你要走,我不该那样。”
蚩银之慢慢放下舆图。她抬头看他。他站得笔直。可肩线紧得厉害。像在等什么审判。她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浅,像灯光在水面上轻轻一漾。
“你没错。”她说,“你说得对。我不认路。我不懂这世道。我连蛇都怕。这样的我一个人上路,可能真的活不过三天。”
则名喉头一紧。他想说什么。她先摇了摇头。
“是我太急了。我总拿我们那个世界想这里。我们有车。有导航。有路。我忘了,在这里,出一趟远门,是要赌命的。可则名,我不能因为怕,就永远不走了。你可以说我笨。可你不能叫我不试。”
“我不叫你不试。”则名说。他上前半步。那半步极小。可她看见了。他的眼里有挣扎。像有什么被撕成两半。他低声道:“我送你。我和则灵。等山神祭之后,路通了,我送你到临江渡。到了那里,有官船。你坐船走。比陆路稳。”
蚩银之没应。她只是看着他。他的脸被灯照着,冷白里透出一点极淡的慌。她忽然想起,这半年里,他总这样。把什么都先替她想好。连“离开”,他都想好了要怎么送她。
“我不能拖累你们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不是拖累。”则名说。
她没接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重新坐直身子,从木盒里取出几张竹片。那是前些日子她让则名查的人。她一张张摆开。竹片在灯下泛着褐黄的光。上面的名字,都是寨子里年轻、肯干、不贪的人。
“你查得怎么样了。”她问。
则名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竹片上。他慢慢道:“三人里,两个可用。一个私心重。阿木最好。就是修路时最卖力那个。他爹死得早,家里只有一个妹妹。性子直,做事也稳。寨中老小都服他。另一个读过书的,算盘太精。能干。但不堪大用。”
“阿木。”蚩银之重复着。她点点头,把写着阿木的那张竹片抽出来,推到最前。她看着则名,说:“我走之后,就让他管事。先不称巫主。叫寨主。寨中大事,族老议事。阿木年轻,可你在。则灵也在。有你们压着,乱不了。”
则名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。”他问。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路修好那天。”蚩银之说。她也不瞒他。这些事,她想了很久。从发现自己留下会让大家依赖她开始。从知道这条路或许能修通开始。她就开始想“以后”。一个没有她的以后。
“我走的时候,会以上山寻蛊虫为由。带着药篓和干粮。进山之后,不再回。”她慢慢说,像在讲一个早就想好的局,“你们等两日。再去寻。寻不到。就说巫主被山瘴所迷,坠崖了。苗疆巫主,死在深山里,也算有个交代。只是我这身子,不知道还能不能留个尸骨。”
“阿银。”则名的声音终于变了。他整个人的气息都乱了。他看着她。眼里的东西像烧开的水,怎么都压不住。他低声道:“你把什么都算好了。寨子。路。人。连怎么死,怎么瞒,都替我们想好了。那我和则灵呢。你安排到哪里。”
蚩银之没说话。
“我们怎么办。”则名往前一步。他离她极近。他的呼吸扑下来,又重又急。他像被逼到极处的兽,所有的冷静都裂了,“你让我们留在这里,辅佐你的新寨主。你让我们看着你走。不追。不找。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给你上香。给你烧纸。阿银,你问问你自己。这公平吗。”
他的声音到了最后,已经哑得不成样子。他从未这样失控过。他抓住她的手腕。那上面还有他亲手割的伤。他的指尖压着那些旧疤,像要把它们都按进自己掌心里去。
“你明知道,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。”他说。每个字都像从齿间崩出来的。
就在这时,门“砰”地被推开。则灵站在门口。他脸上全是泪。不知在外头听了多久。他像一头被逼急了的小狼,眼睛又红又湿。他死死盯着蚩银之,嘴唇抖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
“不行。阿银。我不答应。”
他冲进来,站在则名旁边。他胸口起伏,眼泪一颗接一颗。他指着桌上那些竹片,又指指她。他说话都乱了:“你别想这些。什么坠崖。什么尸骨。什么寨主。你又不是这儿的人。你不用替我们想这些。你要走,就正大光明地走。我送你去汴京。则名哥也去。我不当什么辅佐。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蹲下去,抱着头,哭得像个被丢下的孩子。
“我跟你走。你走到哪儿,我走到哪儿。你不认路,我认。我怕什么。我什么都不怕。我就怕你一个人,把我丢在这里。”
蚩银之慢慢站起来。她看着他。又看则名。一个跪在地上哭。一个站在那儿,眼眶全红。她心口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。她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声。像把这一室的沉默,都点着了。
她终于开口。声音轻得发飘:“你们不要这样。你们这样,我会走不掉。”
“那就不走。”则灵抬起头,几乎是喊出来的。他扑过去,抓住她的裙摆。他仰着脸,满脸是泪,“阿银,我们不让你走。我们跟你走。我们三个一起。中原那么远,可我们认了。汴京也好。临江渡也好。有你在的地方,我们就去。你别抛下我们。别用那种法子,把自己从我们跟前抹干净。求你了。”
蚩银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声音。只有大颗大颗的泪,从下颌滑下来,砸在竹板上。她抬手,极轻地盖在则灵手背上。那手冰凉。他反手就把她握住。像抓住了救命绳。
则名走上来。他从身后,极轻地,揽住了她的肩。不是抱。只是护。像怕她被这满屋的哭声与沉默一起拖垮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别再说一个人。你没有一个人。”
窗外,风起了。把檐下铜铃吹得轻响。像在替他们,把某些藏了太久的话,一句一句地,放进这深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