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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、化雪 三月,山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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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,山上的雪开始大块大块地往下掉。
不是悄无声息地融,是整片整片地滑。夜里常能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轰响,像山在翻身。白日里,新修的路面全露了出来,被雪水洗得发黑发亮。寨子里的人开始忙起来。修屋顶的,晒种子的,补竹篓的。日子又活过来了。
离三月十八山神祭,还有十三天。
蚩银之没再主动提过走。她照常去药房,去巡路,去厨房做吃食。可则灵知道,她每天早上起来,都要把那张舆图摊开看一会儿。她用炭笔在几处做了记号。沧水。临江渡。还有更往北的一个小渡口。她看得很慢。像要把那些地名都吃进眼睛里。他见过一次。他没进去。只站在门外,看她低着头,发丝滑下来,遮住半张脸。他忽然觉得,她已经在一条他们看不见的路上,走了很远了。
他更黏她了。
她去哪儿,他跟去哪儿。她到厨房,他就在灶边蹲着。她看医书,他就趴在门口数她的翻页声。她夜里上屋顶,他第一个爬上去。他像条影子,又轻又紧地贴着她。不闹,不吵。只跟着。像怕哪天一转身,她就不在了。
“则灵。”这日午后,她终于转过身看他。他正蹲在廊下,手里拿根草茎,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地上的水洼。她叹了口气,“你已经十八了。不能再整日跟着我。寨子里的人会笑话你。”
“让他们笑。”则灵抬头,眼睛在日头下亮晶晶的,“我跟着我姐姐,又没跟着他们。再说了,以后你想让我跟,我也跟不着了。现在不跟,什么时候跟。”
他说得轻巧。可蚩银之听得出后半句里的刺。她没接。只转身往院外走。则灵扔了草茎,几步追上去。他的步子比她大,影子很快和她并作一处。
“阿银。”他忽然叫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你到不了汴京,怎么办。”他问。声音不重,可每个字都认真。
蚩银之停了一下。她抬头望远处。山雾将散未散,天是灰蓝的。她想了想,说:“那就去江南。”
“江南是哪里。”则灵问。
“中原再往南一些。水多,桥多。柳树成荫。那里的人也讲汉话。”她说着,嘴角轻轻一弯,“我若走不到汴京,就停在江南。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,开间小铺子。卖糖水,卖山楂,卖我包的那种饺子。”
“你不回你原来的地方了吗。”则灵问。
“回不去的。”蚩银之说。这次,她没有笑。她仰着脸,像要把天空看出一个洞来,“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去。睡一觉就能来的事,也许再睡一觉,就回去了。也许永远回不去。我不能总等。我得往前走。走到一个能让我重新开始的地方。”
则灵不说话了。他看着她。她眼里有光。很薄。像初春河面上最后那层冰。一碰就碎,可到底还在。
“你讨厌这里吗。”他问。声音小下去,像怕答案会扎人。
“不讨厌。”蚩银之转头看他。她的眼睛清亮,没有一丝作伪,“这里的山,这里的人。阿婆。孩子。修路的。还有你们。我不讨厌。只是这寨子里,人人叫我巫主。人人把我当蚩银之。我快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我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否则我活着活着,就真成了另一个人。”
“那你是谁。”则灵忽然问。
蚩银之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又黑又湿,像只等答案的小狗。她的唇动了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道:“阿银。我就叫阿银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则灵说。他的鼻尖已经红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几乎贴到她面前。他个子高,看她时要低着头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齿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,“你告诉过我们。那晚你喝醉了。你拉着我的手。你说你不叫阿银。你叫……”
“则灵。”蚩银之打断他。
他猛地闭了嘴。像被什么烫了舌头。她的眼睛那么静。静得发冷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说漏了。那个名字,她从未在清醒时给过他们。他不该知道。他这样说出来,等于告诉她,他记得。他一直都记得。
蚩银之就那样看着他。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,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。她的脸上没有怒。也没有惊。只有一种极深的、几乎看不见底的空。
“你方才说的名字。”她轻声问,“我什么时候说的。”
则灵的眼泪快掉下来了。他咬着唇,别开脸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哽咽道:“你喝醉那晚。还有下雨那晚。你说了两次。你说,你不叫阿银。你叫殷悦。悦是开心的意思。是你外婆取的。”
他说完,像是终于把一桩藏了太久的罪供了出来。他看着她。她站在原地。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。像被什么从身体里抽走了。她张了张嘴。没发出声。
“我……”她声音发虚,“那是我胡说的。醉话。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你们也别当真。阿银才是我的名字。别的,都忘了吧。”
“你还要骗我们。”则灵说。眼泪已经掉下来。他上前一步,像要抓住她。可她退后了。只退了一小步。却像隔开了一整条河。
“那个名字是编的。”她说。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,“我在这儿,就叫阿银。你们以后若想起我,就记阿银。别的,不是。都不是。”
则灵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他像只被关在门外的小狗,又急又委屈。他抓住她的胳膊,抓得不重,却极紧。他哑着嗓子喊:“你叫殷悦。殷悦。悦是开心的意思。你自己说的。你外婆给你取的。你凭什么要我们忘掉。你凭什么连个名字都不肯留给我们。你知不知道,我和则名哥每天晚上都在叫。殷悦。殷悦。我们想把你留住。哪怕只是个名字。”
蚩银之看着他。她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泪无声地涌上来。她没有擦。只仰起脸,看天。天那么高。那么灰。像一块洗旧了的绸子。她忽然想,原来被人记住名字,也会这么疼。
“别叫了。”她轻声说。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纸,“叫了也留不住。何苦呢。阿银也好,殷悦也好。走了,就都跟没来过一样。”
“殷悦。”则灵偏不。他叫了出来。声音又低又重。像要把这两个字钉进她骨血里。他哭得厉害,却还在叫,“殷悦。殷悦。你让我们怎么忘。你让我怎么忘。你说悦是开心。可你在这里,一天都没开心过。你把它说出来,我们才有资格想。想你是不是也能开心一点。你连这都要收回去吗。”
蚩银之没说话。她的眼泪也在往下掉。她没有擦。她只是仰起脸。天灰灰的,像要下雨。她忽然就笑了。那笑太苦。像雪水初化时,混着泥和碎冰一起流下来。
“记得又怎样。”她说,声音终于软了,软得像要碎掉,“你叫它,它也不会带我回家。我终是要走的。你们记得阿银也好,记得殷悦也好。走了之后,都跟没来过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则灵说。他抬手,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你走了,我去找你。中原也好。江南也好。汴京也好。只要你还在地面上,我就找得到。你叫阿银,我找阿银。你叫殷悦,我找殷悦。你谁也不许骗。”
蚩银之没再说话。她转过身。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,像一只停在春寒里的灰鸟。她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没有回头。
“傻瓜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雪。
则灵站在原地。他看着她越走越远。他的拳头攥得死紧。指节发白。天还是灰的。风里已经带了些许暖意。可他觉得,这三月,比腊月还冷。
远处的摘星楼上,则名站在窗后。他听见了。他始终没有下去。窗纸半掩,他的影子被日光照成极淡的一条。他慢慢抬起手,掌心里那朵小银花轻轻一凉。
“殷悦。”他低声念。
风从窗外过。带走了。她没听见。永远不会。可他们知道。他们全都知道。从她说出口的那一夜起,这个名字就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了。它成了他们心上最重、最不肯放的两颗字。像那年冬天最亮的一颗星。照不见归路。却照见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