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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元宵 正月十五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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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,天还没亮,蚩银之就醒了。
外头又飘起了雪。细密的一层,像谁在天上筛着白面。她披衣坐起来,没点灯。黑暗里只听见雪落在竹叶上的声音。沙沙的。像有很多话要说,又都咽回去了。
她坐了一会儿,忽然掀被下床,去拍则灵的门。
“则灵,起来。跟我去找几样东西。”
则灵还裹在被子里,闻言探出半个脑袋。他睡眼惺忪,声音黏糊糊的:“这么早?天还没亮透呢。阿银你病才好,别又冻着。”
“别废话。”蚩银之已经绕到窗边,一把拉开竹帘。冷风灌进来,则灵“嗷”一声缩回被中。她却笑了,“今日是元宵节。我要给你们扎孔明灯。得趁早备料。再晚,雪一厚,什么都不好找了。”
“元宵节?孔明灯?”则灵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,又困又好奇。
“中原人的大节。正月十五。吃元宵,看花灯。”蚩银之说得轻快,“晚上再放灯。能飞到天上去。把愿望带给老天爷。你们这儿没有吧?”
“没有。”则灵老实道,“我们只拜山神。不拜老天。”
“那今晚就拜一回天。”蚩银之拍拍他的门板,“快起来。多穿点。我还指望你爬树砍竹子。”
则灵一听能爬树,立刻来了精神。他翻身下床,三下五除二套上衣裳,跟着蚩银之钻进了清晨的雪地里。
两个人忙到日头升起,才抱着一堆竹篾、细藤、桐油和几块旧纱回来。则名已经在廊下练完刀了。见他们满身是雪,便去厨房烧了热水。蚩银之灌了半碗,就开始在堂屋里扎灯。
她做得极认真。竹篾泡软了才弯。圈与圈之间用细藤绑紧。纱要蒙得平,不能有皱。她不让则灵乱动。他手贱,碰一下,她就拿竹篾敲他手背。则名在一旁看。看久了,也学着她的样子,帮着剪纱,递篾。
“这灯做成了,真能飞?”则灵第无数次问。
“能。”蚩银之头也不抬,“孔明灯,在我们那儿,元宵节满城都是。一盏一盏往天上飘。像会飞的灯笼。我小时候,总趴在窗台上看。外婆说,灯飞得越高,愿望就越灵。有一年,我还偷偷许愿,想养只猫。后来真养了。”
“这么灵?”则灵眼睛发亮。
“灵不灵,看心。”蚩银之终于抬头,冲他一笑。那笑在满屋材料和炭火气里,显得极软。她说:“今晚,你们也许个愿。反正不收钱。”
则灵咧嘴笑了。则名低头裁纱,刀刃在他指间转得极稳。他没说话。可他看见她笑,手就轻了。像怕把纱裁坏,也像怕把这日子裁短。
午后,两盏孔明灯终于扎好。
通体素白,透光。骨架又轻又挺。蚩银之把它们小心挂在檐下风干。她退后两步,端详了许久,像看自己写给这个异世的两封信。一封给天。一封给风。
“晚上,还要等一件事。”她轻声说。
则名看她。她站在檐下,半边身子陷在灰白天光里。他忽然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“今晚,是月圆。”她转过头,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停住,“第三次。最后一次。如果今晚子时一过,你们还不发作。那情蛊,就真解了。”
她说完,满院都静了。只有雪沙沙地响。则灵嘴张了张,又抿住。则名依旧不言语。他们都知道,那蛊已经弱得几乎不在了。可“最后一次”四个字,还是像把小锤,轻轻敲在他们心口上。解了,就真的没有瓜葛了。她会走。他们会留。从此,只剩这两盏灯。
“怎么了。”蚩银之看看他们,忽然笑了,“你们不是一直想解蛊么。怎么真到这一天,反倒都不吭声了。”
“没。”则灵小声道。他走到那两盏灯下,仰头看。白纱在风里轻轻一鼓,像要活过来。他伸手,极轻地碰了一下,“我就是在想,今晚该许什么愿。”
“傻。”蚩银之走过来,和他并排站着,“想到什么许什么。不许说出口。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你刚还许我养猫。”则灵道。
“那不是我许的。是我瞎编的。”蚩银之眨了下眼,“我还能告诉你我其实偷过邻居家猫么。”
则灵哈哈大笑。则名站在几步外,嘴角也极轻地弯了弯。雪还在下。满院白得发亮。三个人就站在那两盏灯下,像站在一场梦的开头。
天还没黑。可某种极亮的、极轻的东西,已经在他们之间慢慢升起来了。像灯。像雪。像一场即将到头的团圆。
天擦黑时,雪停了。月亮从东山后慢慢爬出来。又圆,又白,把满寨积雪照得发蓝。山风不大。窗纸一鼓一鼓。整座摘星楼都像泡在一层清冷冷的月光里。
三人围炉吃过饭。蚩银之吃得不多。她像有心事。手里一直捏着块炭条,在竹片上写写画画。写完又擦。擦完又写。则灵想凑过去看,她一把盖住。他撇撇嘴,转头去看则名。则名靠在门边,盯着外头的月亮,像在数时间。
他们都知道,今晚子时,才是真正的答案。
一更。二更。三更。
更鼓从寨子西头传过来。一下,又一下。像雪底下的钟。蚩银之忽然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,把竹帘整个卷起。月光立刻灌进来,泼了满地。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,又回头看他们。他们坐在灯下,离她不过几步。她慢慢走过去,在则名面前站定。
“怎么样。”她问。声音很轻,像怕把什么震碎。
则名没说话。他抬手,按了按自己心口。那里静得只剩心跳。情蛊没有醒。没有往常月圆夜里那种灼热的、仿佛有活物在血管里翻搅的感觉。什么都没有。他朝她摇了摇头。
蚩银之又看则灵。则灵也正按着胸口。他脸上有几分茫然,有几分无措。过了好半天,他才哑声说:“没动静。它……好像真的死了。”
蚩银之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上一把捞起。她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。她先蹲下去,又猛地站起来。她走到则名身边,抓起他的手腕,按在脉上。又去摸则灵的额。她的手指抖得厉害。嘴唇也在抖。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后只迸出一句:
“解了。”
她说得极轻。像不敢大声。
“真的解了。今夜月圆。子时已过。你们没有再发作。情蛊清了。你们自由了。”
最后两个字,她说得很用力。像要把它们钉进这个雪夜里。则灵的眼圈一下就红了。则名看着她。她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发亮,眼里全是潮。她突然扑过来,一只胳膊搂住则名,一只胳膊搂住则灵。她抱得那样急,那样乱。她的额头抵在则名肩上,声音从他们衣料间挤出来:
“太好了。真的太好了。以后你们再也不用怕月圆了。不用喝那些苦药了。不用等我割血了。则名,则灵,你们听见没有。你们好了。”
则灵先回抱住她。他把脸埋进她颈窝。他抱得极紧,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。他的泪落下来,热热地砸在她皮肤上。他一声声地叫:“阿银。阿银。”却不说别的。只是叫。
则名也慢慢抬起手。他的手臂从她背后收拢。三个人像三株在月光下缠在一起的藤。谁也没说话。只有呼吸和雪。和这大半年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“走。”蚩银之突然松开他们。她眼眶红着,脸上却笑得极亮。她快步走到檐下,抱起那两盏孔明灯。她转身看他们,眼睛像两颗被月光洗过的星。
“去屋顶。我们把灯放了。今晚不光是解蛊。今晚是元宵节。要亮。要往上飘。要让天上也看见。”
屋顶上的雪早被则名扫净了。瓦片半湿,反着月光,像一尾尾银鱼。三人爬上去。蚩银之把灯摆正。她半跪在瓦上,用火折子点燃灯芯。火苗“噌”地冒起来。她小心护着,不让风扑灭。灯身慢慢鼓胀,薄纱被火光映成暖黄色,像一颗落在屋顶上的小月亮。
“则名,你扶那边。则灵,这边。”她指挥着,声音又清又脆。两个人照做。三双手托着那盏纸和竹做成的灯。火在他们之间跳动,把三张脸都照得柔软。
“许愿。”蚩银之说。
她先闭上眼。火在她睫毛上跳。她的唇轻轻动着,像在和这个异世借一场风。片刻后,她睁开眼。那眼里有泪,也有笑。
“我许的是,年年有今日,岁岁有今朝。”
则灵怔住。则名的手指在灯骨上紧了紧。他们没说话。可他们听懂了。这是她留给他们最慈悲也最残忍的愿。她许的不是将来。是此刻。是今夜。是这雪,这月,这灯。是她和他们,还在一起。
“你们也许。”她说。声音又轻又软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则灵忙闭上眼。他许得极用力。眉头都皱起来。他不敢许她留下。他怕太贪心,天就不灵了。他许的是:每年今日,都能和阿银放一盏灯。则名没有闭眼。他看着她。她的脸被火照得金灿灿的。他就这样看着,在心里说:愿她所愿。岁岁平安。
然后他们松了手。
灯晃了一晃。像刚学会飞的雏鸟,怯怯地往上一挣。又落。再一挣。终于离开了屋顶。它越过竹梢,越过雪松,越过满寨沉睡的灯火。越来越小。越来越远。像一颗从人间升上去的星。
第二盏也升起来了。两盏灯,一前一后,像两个结伴而行的魂。它们飞得很慢。慢得足够地上的人,把心愿再看一遍。
蚩银之仰着脸。她的脖颈在月光下拉成一道极细的弧。她的泪终于滑下来。不是哭。是某些太重的东西,跟着灯一起,从身体里飞走了。她没擦。只小声说:“你们看。它们飞得多远。”
“再远,也在地上能看见。”则名说。
“能看见吗?”她轻轻问。
“能。”则灵挨过来,把脑袋靠在她肩头。他的声音闷闷的,还带着没退净的鼻音,“我在这儿。你们也在这儿。以后不管什么时候,只要抬头,就知道今晚是真的。我们三个,在屋顶上放了两盏能飞到月亮跟前的灯。”
蚩银之笑了。那笑里有泪,像雪里开了一小朵又清又暖的花。她慢慢把脸靠在他发顶。则名站在她另一侧。三个人并排坐在屋脊上。雪还在天边。月还在头上。灯已经远了。
“元宵节。”她轻声道,“吃元宵。看花灯。和……团圆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风从山那边吹来,把她的发和月光缠在一起。这一刻,她不想走。她甚至想,若能年年有今日,岁岁有今朝。留在这里,也不是不行。
可她没有说。她只是坐着。让风把她眼角的泪慢慢吹干。让那两盏灯,把她的影子,和身后两个男人的影子,一起拖进更深的夜里。
“回家吧。”她最后说。
可三个人,谁也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