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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6、围炉 蚩银之病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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蚩银之病了几日,总算好透了。
她精神比前些天好了许多。嗓子不哑了,额头也不烫了。只是人还犯懒。外头雪已经积得很厚,整个黑苗寨白得像从画里裁下来的。她哪儿也不想去,便让人把炭炉移到窗前。煮茶的陶壶架上去,水慢慢响。她裹着旧毯子坐在竹椅上,看雪一片片落在窗沿上,像谁在天上往下撒棉花。
“今日给你们弄点好吃的。”她忽然来了兴致,把则灵和则名都叫来。
则灵抱着几根新砍的竹节进来,见她已经摆了一地东西:栗子、橘子、红枣、桂圆。还有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干果。他蹲下来,左看右看:“这些怎么吃?生的多难吃。橘子还酸。阿银,你病才好,别乱折腾。”
“谁说生吃了。”蚩银之白他一眼,“围炉煮茶。烤着吃。栗子烤熟了香,橘子烤热了甜。红枣和桂圆扔壶里,和茶一起煮。比什么药都暖。亏你们活了十几年。这都没见过。”
“没有。”则灵摇头,像只被新鲜物件吸引的小狗,“你们那儿的人,都这么会吃?”
“这叫生活。”蚩银之把栗子一个个摆在炉边,铁架子上又放了几瓣橘子,“我们那儿,冬天也冷。可我们有暖气。有烤红薯,糖炒栗子。街上到处是。放学买一袋,热乎乎地捂手里。又香又甜。这里倒好,一个个只会烤火。干坐着不无聊?”
“是挺无聊。”则灵小声嘟囔。
“那就学。”蚩银之指着炉子上正慢慢起皱的橘子,“以后自己也会。别等我不在了,连口热乎茶都不会煮。”
则灵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接话,只低头拨了拨炭。则名坐在一旁,没说话。他看那壶水滚起来,白气从壶嘴里往上冒。她伸手去揭壶盖。他先一步替她拿了。她看了他一眼。他仍不吭声。只把壶里添了几颗红枣、两粒桂圆。茶香和果香慢慢散开,满屋子都是暖甜的味。
“阿银,栗子裂了!”则灵忽然叫起来,像发现什么惊天大事。他伸手去拿,又烫得缩回来,直吹手指。蚩银之笑他:“急什么。放凉些。你上辈子莫不是饿死鬼投的胎。”
“我这不是没吃过烤栗子嘛。”则灵委屈,把烫红的手指递到她面前,“你看,都烫红了。你也不心疼我。”
“心疼你个头。”蚩银之嘴上笑骂,还是抓过他的手,对着那指尖吹了吹。她的气息凉凉的。则灵却像被烫得更厉害,耳尖通红。
“姐姐,你真好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蚩银之松开他的手,去翻栗子。则名已经剥好了一个。壳裂开了,露出金黄发亮的肉。他递给她。蚩银之接过去,咬了一小口。绵软,甜。比记忆里路边摊卖的还香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,又看向则灵,“你尝尝。就是这味。小时候外婆总给我买。我那时候也馋,一路吃回家,嘴角都是黑的。外婆就追着给我擦。她说我像只花猫。”
她说到这儿,自己先笑了。那笑轻而远,像从很久很久以前的冬天飘过来。则灵接过则名递来的栗子,慢慢吃。他看着她。他觉得她这会儿不像巫主,也不像那个总在看书配药的阿银。她像个小姑娘。会想家,会嘴馋,会为着一颗栗子笑。
“阿银,你总说我是狗。”则灵吃完一颗,忽然道,“到底哪种狗?你还没说明白。”
蚩银之正把烤软的橘子从架上取下来。她闻言眼珠一转,笑得贼:“你啊。土狗。”
“土狗是什么狗?”则灵瞪眼。
“就是小土狗。农村里的。什么都新鲜。给点吃的就摇尾巴。好养活。可爱。”蚩银之撕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。热的。比生时更甜。她慢慢道:“你这样的。搁我们那儿,满村跑。看见谁家晒腊肉,就蹲那儿不走。”
“我哪有。”则灵涨红了脸。
“现在没有。以后也差不多。”蚩银之把剩下半个橘子塞进他手里。他刚要接,她却又收回来,朝则名那边看。则名正从壶里倒茶。他做这些时很静,像幅画。她忽然就起了坏心,问则灵:“你则名哥这种,你觉得像什么狗?”
则灵来了劲:“大狼狗!又冷又凶。不叫。可一咬一个准。”
蚩银之被逗得大笑,前仰后合。毯子都从肩上滑下去。她一边笑,一边指着则名:“听见没有。他说你是狼狗。我看也是。还是那种冰天雪地里蹲着的。谁都不敢摸。一摸还龇牙。”
则名把茶碗放下。他抬眼看了看她,又看看笑得直拍桌的则灵,淡淡开口:“那还有一种狗。叫细狗。是什么。”
蚩银之的笑像被按了暂停。
她先是一愣,随即像被戳中了什么了不得的笑穴。整个人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,抱着肚子直不起腰。她笑得太厉害,连眼角都挤出了泪。她一边笑,一边拍竹椅,断断续续道:“你……你从哪听来的……细狗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细狗不能乱说……就是……就是特别瘦的狗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很瘦的狗?”则名皱眉。他不明白。
“对……特别瘦……风一吹就倒……哈哈哈哈……不是,你们别问了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蚩银之笑得快岔气,整个人蜷在椅子里,脸涨得通红。她伸手拽住则名的袖口,像要借力坐起来。他下意识扶住她。她却捏上了他的脸。
“则名,你怎么这么可爱。”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两只手揉着他的脸,“又冷又正经,还问细狗。你这张脸,我告诉你,在我们那儿能卖很多钱。就冲你这副小冰块样。真想把你卖了。”
则名任她揉。他脸上的肉不多,被她捏得有点变形。他没躲。只是耳根又红起来。他低声道:“你病才好。别笑岔了气。”
“我就笑。”蚩银之好不容易收了点,又看见则灵在一旁模仿细狗的样子,缩着肩,迈小步。她“噗”地又笑出来。这回直接从椅子上出溜下去,蹲在地上,笑得直捶地。
则灵也不装了。他笑得比她还大声。两个人在炭炉边滚成一团。一个喊“阿银不行了”,一个喊“细狗”。满屋子都是笑。连壶里的茶都跟着咕噜响,像也在笑。
只有则名还坐着。他看着地上那个笑得满脸是泪的人。她盘腿坐在地上,仰着脸,笑得连鼻子都皱起来。他忽然想,她要是能一直这样,该多好。不要想家。不要想走。不要总在深夜里,一个人望着北边发呆。
可他没有说。他只是伸手,极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“起来。地上凉。”他说。
蚩银之“哎哟”一声,捂住额头。她抬头看他。他脸上还是那样。没什么表情。可她分明看见,他的眼睛里有光。很浅。很软。像这满屋暖茶气里,最不肯散的那一缕。
她慢慢坐起来。又去炉边拿了个烤栗子,剥开。递到他嘴边。
“赏你的。”她说。
则名看她。她脸上还有泪痕,可眼睛亮得像洗过的星。他慢慢低头,就着她的手吃了。很香。很甜。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暖。
“阿银,我也要。”则灵凑过来,张大嘴。
“没了。你去啃橘子皮。”蚩银之把最后一点栗子塞进自己嘴里。则灵“嗷”一声扑过来。两人又闹作一团。则名坐在旁边,慢慢喝了口茶。他的嘴角,终于极轻极轻地弯了起来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像把这一屋子的笑,都轻轻收进了白茫茫的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