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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多远 元宵过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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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宵过后,天一日暖过一日。
雪开始化了。檐下总滴着水。路泥泞不堪,可寨子里的孩子已经等不及,专挑水洼踩。蚩银之有时站在窗前看他们闹,能笑出声来。她的病早好了,精神也好。白天去药房,傍晚去厨房。夜里和则灵抢栗子,和则名顶嘴。日子过得轻快。像外头慢慢变薄的那层冰,透出些暖融融的光来。
这日午后,三人在廊下晒太阳。则灵半躺半坐,把脸对着日头,像只晒毛的猫。则名在擦刀。蚩银之捧了碗煮过的雪水,小口小口地喝。她看看则灵,又看看则名,忽然问:“则名,你什么时候能解冻?”
则名擦刀的手一顿。他没抬头:“什么解冻。”
“就你这个人啊。”蚩银之笑,“跟这寨子一样。到处都化了。就你还冻着。脸是冷的,话是少的。我都在这里半年多了,也没见你彻底化开过。你上辈子莫不是块冰。”
则灵“噗”地笑出声。他睁开一只眼,看则名:“阿银说得对。则名哥,我也这么觉得。你笑起来,能把山里的雾都吓退。”
则名没搭理他。他把刀翻了个面,继续擦。
“笑一个嘛。”蚩银之凑近些,故意去推他的肩。他纹丝不动。她又伸手,作势要捏他的脸。他这才偏了偏头,极轻地叹了一声。
“别闹。”他说。
“就闹。”蚩银之坐回去,把碗搁下。她看着外头化了一半的雪路,忽然静下来。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点土腥和苔藓气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往山外的路,什么时候能走。”
则灵不笑了。则名也停住了擦刀的手。
“最少,要等三月半。”则名说,“山口那段冰最厚。背阴,化得慢。就算过了山,往北还有几道溪。雨季没到,可雪水下来,桥都被冲过。往年寨里人出山,都要等三月十八山神祭之后。”
“那还有一个月。”蚩银之算着,慢慢说。
“你……真要走啊。”则灵小声问。他坐直了身子,脸上的那点懒意全没了。他看着她,像只忽然被惊着的小动物。
“总要走的。”蚩银之说。她没看则灵。她只是望着远处那条通往寨外的路。雪化之后,路就露出来了。青灰色的,弯弯曲曲,一直伸到山雾里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又笑了笑:“我到时先去中原。等你们这儿的山神祭过了,若我得空,就写信回来。你们若要找我,也不是不行。中原虽大,可汴京只有一个。你们到了汴京,问……”
“阿银。”则名忽然叫她。
她怔住。他的声音里没有温度。不是平时那种冷。是一种沉得发硬的东西。她转头看他。他仍坐着,刀放在膝上,手指收得发白。他看着地面,没有看她。
“你知道中原有多远吗。”他问。
蚩银之张了张嘴。她没答。她确实不知道。她只从书里看过。汴京在北方。很远。可多远,她没有概念。她忽然有些心虚,小声道:“我知道很远。可总能走到。路上若顺利,两三个月,总能……”
“两三个月?”则名猛地抬头。他的眼睛黑得吓人,像被什么点着了。他看着她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那一下极短。可整个廊下的空气都沉了下来。
“从这里出山,到最近的官道,就要半个月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过了官道,还要往北。山路,水路。再快,也要走一个多月。若遇雨,遇匪,遇关隘盘查,三个月都到不了。汴京,我虽没去过,可听老巫主说,骑快马也要一个半月。你一个女子,不认得路,不认得人,身上连过山的文牒都没有。你以为中原是你家乡,到了就能回去吗。”
他说着,声音越来越高。到最后,像把什么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全掀了出来。他额上青筋都起来了。他从未这样失态过。连蛊发时,他都能忍。可此刻,他忍不了。
“则名哥……”则灵被吓着了。他从未见过则名这样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则名仍看着蚩银之。他的语气像在训人,又像在怕。他的指尖都陷进刀柄里,“山里有虎狼。官道有匪患。关隘有流民。你一个人,连寨子都不敢出,连条蛇都怕。你凭什么说自己能走到汴京。”
蚩银之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。
她慢慢站起来。她看着他。像重新认识了这个人。她的嘴唇在抖。不是怕。是气。气他把话说得这样重。气他把事实摊得这样开。更气自己——他说的每一个字,她都反驳不了。她真不知道。她从没想过。她只想着汴京。想着回家。想着现代那些车、路、导航。她从没想过,这个时代,从南疆到汴京,是要拿命去走的路。
“那你说我怎么办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。又轻,又抖。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,“我不走,我能怎么办。一直待在这里吗。一直当蚩银之吗。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。你告诉我,我不走,我还能怎么样。”
则名没说话。他的唇紧抿着。他也在忍。他的眼尾已经红了。
“则名,你混蛋。”蚩银之忽然骂出来。她的眼泪终于涌上来。她没有擦。她只是抬起手,指着他。指尖在空气里颤着,“你混蛋。你明知道我想家。你明知道我回不去。你还要这样问我。我从哪里来,你知道吗。我那个世界,去哪儿都有车,有路。我从来没想过,在这里,连出个山都要等雪化。你凭什么这样凶我。你凭什么。”
她越说越急,眼泪越掉越凶。最后一句话已经不成调。她猛地转身,往屋里跑去。竹门“砰”地被推开,又重重撞上。
则灵像被钉在原地。他看看那扇还在颤的门,又看看则名。则名仍站着,背影僵得厉害。他手里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打碎后还没倒下来的像。
“则名哥……”则灵小声叫他。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刚才看见阿银哭得像个被逼到绝路的孩子。而则名,也像要碎了。
屋里,蚩银之趴在床上。她没有哭出声。只是把脸死死埋进被子里。她的肩膀一抽一抽。她想家。她害怕。她终于明白,回家不是一句“走”那么简单。山是真高。路是真远。她可能真的会死在这条路上。死在这片她始终无法当作家的南疆。
她的手腕上,那些新旧交叠的刀痕,像一张小小的、无法被岁月抹平的地图。她哪也去不了。她被困在这里。困在这具不属于她的身体里。她的来处,远得连梦都够不着。
门外,则灵走到则名身边。他小声说:“你方才,太凶了。”
则名没说话。他慢慢捡起地上的刀。刀柄上沾了灰。他一点点擦。擦得极慢。像在擦自己心口裂开的那道缝。
“可她真的走不了。”则名终于开口。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就她这样,出了这山,活不过三天。”
则灵低下头。他知道。他也知道。可他也知道,则名越是怕,就越凶。他不是想凶她。是怕她不知道,怕她像只懵懂的鸟,一头扎进山外那片他们从未去过的、吃人的天。他想护她。可他说出来的,全成了刀。
“我去看看她。”则灵说。
“别去。”则名叫住他。
则灵停住。他回头。则名仍低着头,擦那把刀。他的肩膀在轻颤。极轻。像有雪从心头落下,一层,又一层。
“让她哭。”则名说,“哭出来,比憋着好。”
则灵慢慢蹲下去。他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他忽然想,如果自己再大一点,再强一点,能护着她翻过这座山,越过那些河,走到汴京。那该多好。可他不能。他连那两盏孔明灯,都只能看着它们飞。
风从廊下吹过。很冷。像还没化完的冬天,又从山的另一边,慢慢压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