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银之》樂优樂优刘

65、暖脚 又过了几日

　　又过了几日，蚩银之病倒了。

　　不是大病。只是着凉。那晚守岁时在窗前站得太久，后半夜雪停了，风却更利。她那时不觉得，第二日起来嗓子便有些哑。到了夜里，额头滚烫。整个人缩在被子里，像只被雨淋透后怎么也烘不干的猫。

　　“只是受寒。”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张烧得发红的脸，“你们别都杵在这儿。我睡一觉就好。”

　　则名没动。则灵也没走。一个去熬姜汤，一个在屋里加炭。可炭越旺，蚩银之越难受。她掀开被子，又缩回去。鼻尖全是炭气。她皱着眉，像只被烟熏了的雀。

　　“你们这儿过冬，全靠炭。”她闷声说，嗓子哑得发飘，“在我们那儿，有空调。有电热毯。还有暖气片。搁屋子里，跟春天似的。穿件单衣都冒汗。”

　　“空调是什么？”则灵蹲在床边，小声问。

　　“就是能吹热风的机器。”蚩银之把半张脸埋进被沿，“算了。说了你们也见不着。我就是……不习惯。这里太冷了。湿冷。冷到骨头缝里去。炭一多，我又晕。在我们那儿，这叫一氧化碳中毒。烧炭不能关窗的。你们倒好，门窗捂得比蛊室还严。”

　　“那我把窗开点。”则名说。

　　“别。外头那么冷。”蚩银之吸了吸鼻子。她鼻头红红的，眼里汪着一点热气蒸出来的水光。她看着则名，忽然起了坏心。她朝则灵勾了勾手：“则灵，你过来。我跟你说个秘密。”

　　则灵眼睛一亮，真就凑过去。他趴在她枕边，把耳朵朝她。蚩银之凑到他耳边，呵出的气都是烫的。

　　“我骗你的。没有秘密。”

　　则灵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觉着两片冰凉贴上了他的小腹。蚩银之不知什么时候把脚从被子那头伸了出来，精准地塞进了他的衣摆底下。他的皮肉是滚热的。她的脚趾像几颗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石子。他“嗷”地一声，整个人像被电了似的弹起来。

　　“阿银！你——你使诈！”则灵捂着小腹，脸红得像被火烤过。他跳着退后两步，又气又笑。蚩银之却笑得不行。她缩在被子里，肩膀一抖一抖。那笑从发哑的嗓子里滚出来，又脆又亮。她笑得眼角都湿了。

　　“你跑什么。”她边笑边咳，“你不是说你身上热。正好给我暖脚。过来。再让我放一会儿。就一会儿。你这小狗，怎么还嫌主人脚凉。”

　　“我才不是狗。”则灵嘴上这么说，人却慢慢挪了回来。他站在床边，犹豫了一下，到底还是坐了下来。他掀起衣摆，又抓起她的脚，往自己身上一贴。他冻得直龇牙，可没躲。他小声说：“你方才还说有秘密。骗子。”

　　“秘密就是，我脚很冷。”蚩银之舒坦得叹了口气，“真暖。像贴了块热水袋。则灵，你以后不做暗卫了，可以去给人当暖炉。稳赚。”

　　“你才当暖炉。”则灵嘟囔，可手仍按着她的脚。那脚白得发青，一点肉都没有。他皱着眉，慢慢用掌心去搓。他做这些时，极认真。像在对付一件比刀剑还难的东西。

　　则名端了姜汤进来。

　　他看着两人，没说话。只把汤碗放在床边，自己也在榻尾坐下。蚩银之的脚还占着则灵的肚子。他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极轻地握住了她的另一只脚。

　　他的手掌极热。像块被火煨了许久的石头。他把她冰凉的脚一点一点裹进掌心。不搓，只捂着。可那热意太足了。从脚心往上钻。蚩银之先还忍着。忍了两息，终于没忍住。

　　“哈哈……别，别捂了……则名……你手太热了……痒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
　　她笑得整个人蜷起来。脚在他掌心里乱蹬。他越捏得稳，她越痒。那痒不是疼。是种说不出的酥麻，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从脚心往腿上蹿。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整张脸涨得通红。被子和衣裳全滚皱了。

　　“别摸我脚心……你放开……放开哈哈哈哈……则名你混蛋……好痒……”

　　“没动。”则名说。他确实只是捂着。连指头都没怎么弯。可她就是痒。他越不动，那热越往骨头里钻。她像条脱了水的鱼，在榻上弹来弹去。

　　则灵在旁边看热闹，笑得直不起腰：“阿银，你方才还占我便宜。现在遭报应了吧。则名哥，你别放。她这样太好玩了。让她再笑一会儿。比糖葫芦还甜。”

　　“则灵你闭嘴……你……哈哈哈……你们两个合伙欺负病人……”蚩银之笑得快断气，想抽脚，抽不动。则名的手像铁钳，偏又热得厉害。她又笑又骂，嗓子都劈了。

　　“别笑了。要咳。”则名说。

　　“那你……松开……哈哈哈……你不松我怎么不笑……”她眼泪真掉下来了，不是哭，是笑的。眼角湿成一片。整张脸从额到颈全红了，像烧得更厉害。她气都喘不匀了。

　　则名到底松了手。他看着她。她还在笑。缩着脚，笑得一抽一抽。像只被挠了肚皮后，又气又软的猫。他把被子拉过来，重新盖在她身上。她立刻把两只脚都缩了回去，瞪他一眼。那一眼没半点威慑力，只有湿漉漉的、还没散尽的笑意。

　　“你比则灵还坏。”她哑着嗓子说。

　　则名没说话。可他的嘴角，极轻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。那笑太浅。浅得她自己都没察觉。只有则灵眼尖，瞧见了。他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，指着则名道：“阿银！则名哥笑了！他笑了！”

　　“你别转移话……等等，他笑了？”蚩银之也不咳了，撑着身子去看则名。可他已经侧过脸。耳根还红着。也不知是炭火烤的，还是别的。

　　“没笑。”他低声说。

　　“笑了。”则灵嚷嚷。

　　“没笑。”则名起身。他把姜汤重新热了热，端回来。脸已经恢复如常。可那耳根，到底还红着。像雪夜里一点不肯退的火。

　　蚩银之没再追着问。她把姜汤喝了。又躺回被里。脚还痒着，心口却已经暖了。她闭着眼，嘴角弯弯。外头雪下得密。屋里炭火轻响。三个人都醒着。谁也没再闹。可这冬夜，忽然就不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