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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心墙 天光大亮时 ...

  •   天光大亮时,蚩银之是被热醒的。

      则灵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似的缠着她。她的后颈枕在他臂弯里,腰上横着一条腿,他的脸还埋在她后颈。呼吸温温地扑下来,把她那一小片皮肤都蒸得发潮。她想动,动不了。他抱得太紧。像怕她半夜跑了。

      她轻轻拍他的胳膊:“则灵,松开。天亮了。”

      他没醒。反而又往里贴了贴。她皱眉,使劲推了他一把。他这才哼了一声,迷迷糊糊睁眼。看清怀里的她,他先是一愣,随即昨晚的事全涌上来。他耳根“轰”地红了,迅速翻身退开,差点滚下床。

      “姐姐,我……我昨晚又闹你了吧。”他小声说,眼珠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
      “知道就好。”蚩银之坐起来,揉着发麻的后肩。她的衣服被睡得乱七八糟。领口斜到一边,头发也散了。她没看他,只问:“心口还疼吗。”

      则灵按了按胸口:“不疼了。就是还有点虚。像被什么掏了一把。”

      “所以让你静心。”蚩银之偏过头,看着他。他坐在凌乱的被褥间,头发翘着,脸颊上还留着枕痕。少年人刚醒的模样,又软又窘。她看了两秒,把声音放轻了,“最后一次药。下个月圆。喝下去,情蛊应该就全清了。可你若总像昨晚那样,心不定,血先乱。蛊虫就还会醒。药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控制不住自己,喝再多也没用。”

      “可我控制不住。”则灵小声说。他抬起头,眼里还有未散尽的湿气。他直直看着她,像要把她看透,“我越不想,它越来。我一靠近你就这样。姐姐,你教教我。心怎么静。我嘴上说静,它自己就跳。它跳了,虫就咬。我不是有意的。”

      蚩银之没说话。

      她慢慢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头雾已散尽,山色清明。新修的路盘在山间,像条淡青色的带子。她望着那条路,过了好一会儿才道:“你知道你依赖的是什么吗。”

      则灵怔了怔。

      “是这具身子。”蚩银之回头。她的目光很静,静得几乎发冷,“是蚩银之。是这张脸,这个身份。你从七岁就跟着她。你抱的是她的壳。你亲的是她的血。如果有一天,这身体里又换了一个人,你还会不会这样。”

      “不是!”则灵一下子急了。他站起来,连鞋都来不及穿,几步走到她面前。他胸口起伏,眼眶发红,“我分得清。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。你跟她不一样。你说话的样子,你看人的样子。你熬药,你修路,你教我认星星。这些都不是她。我不是因为这张脸才……”

      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蚩银之打断他。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刀一样薄。

      “因为你是你。”则灵说。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,像要把这句话钉进她骨头里。他的眼睛已经湿了。泪光在里面转,却倔强地没掉下来,“因为你是阿银。是那个会给我煮汤、会骂我、会亲我、会说想家、会从屋顶上摔下去的人。不是因为脸。不是。”

      蚩银之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忽然,她别开脸,轻轻笑了。那笑又苦又淡,像风吹散了雾。

      “可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    则灵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那两个字。他知道。他和则名都知道。可她不让。她不说,他们就不能叫。他只能叫阿银。可她连“阿银”都说过是假的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离她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像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窗纸。

      “所以,别太依赖我。”蚩银之走到门边,背对着他,“我总归要走的。你依赖得越深,到时越疼。不如现在,把心守好。就当我们……没遇见过。”

      最后几个字,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。声音轻得发飘。她没回头。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      则灵站在屋里。晨光落了他满身。他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进掌心。肩在抖。没声。

      门外,则名靠墙站着。

      她出来时,他正好抬眼看她。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可眼睛是红的。他没问。只跟着她走到廊下。她坐下,他便也坐下。中间隔着半尺。

      “你怪我吗。”她忽然问。

      “不怪。”则名说。

      “我说的,不是骗他。”她说,声音低得发紧,“我怕他真把我当浮木。我总要走的。他抓得越紧,我越怕。怕我走的时候,把这孩子的心也一起带走。”

      “他不是孩子了。”则名道。

      “在我这里,就是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    她望着远处。那里的雾已经散尽了。她忽然说:“我有时候想,如果我一觉醒来,还是躺在这里。可你们一睁眼,看见的却是真正的蚩银之。你们会不会高兴。会不会想,终于回来了。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则名说。

      她偏头看他。他仍望着远处,侧脸冷白。他没有看她,只低声说:“不会。”像怕她没听清,又重复了一遍。她没再说什么。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。风从山下吹来,吹得她裙摆一下一下地动。

      午后,则名去修路。则灵没跟。

      他抱着膝盖坐在摘星楼后头的石阶上。眼睛还肿着。看见则名回来,他像终于找着能说话的人。他仰起头,哑声说:“则名哥,我离不开她了。”

      则名停住。他看着他。少年像被霜打过的草,蔫蔫的,可眼睛还是亮的。

      “我试过。我昨天晚上就在试。心别乱。别靠近。可我做不到。我闭上眼睛全是她。她一拍我,我就想摇尾巴。她一走,我心里就空。则名哥,我是不是没救了。”

      则名站了一会儿。他把刀放下,在则灵旁边坐下。两个男人并排坐着,看天一点点变暗。他忽然问:“你离不开的,是蚩银之,还是殷悦。”

      则灵身子一僵。

      他慢慢转过头,看则名。则名没有看他。像只是随便一问。可这问题太利了。利得能剖开一层又一层的皮肉,直到最里面那颗跳得发疼的心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则灵张了张嘴。他忽然分不清了。他想起小银子。想起那个从小带着他满山跑的小姑娘。也想起阿银。想起那个会为他熬药、会跟他吵架、会醉醺醺趴在他背上说“我会给你们解蛊”的人。两张脸是一样的。可他知道,不是同一个人。他早就知道。

      “我分得清。”他最后说,声音轻却稳,“是殷悦。不是蚩银之。”

      “那你更该忍。”则名说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则灵抬头,眼睛红得厉害,“她也说让我忍。你也让我忍。我到底哪里错了。”

      “你没错。”则名说,“错的是她不该来。”

      他说完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。天已经彻底黑了。山下的火把亮起来,像一条极长的、缓慢流动的河。他望着那条河,忽然低声道:“我也在忍。比你还难。”

      则灵怔怔地看着他。他忽然想起昨夜。则名坐在床尾。整夜都没睡。他守着她,也守着他。像一尊不会倒的佛。原来佛也有心。只是不能说。

      “则名哥。”他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如果有一天,她真走了。你会去找她吗?”

      则名没回答。他转身往房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像在跟黑夜说。也像在跟自己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0章 心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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