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1、最后一碗 天没黑,蚩 ...
-
天没黑,蚩银之就开始准备了。
她点了一炉驱虫香。不是为蛊。是为这山里越来越近的夏蚊子。药汁在炭炉上温着,白气慢慢往上升。三只碗并排摆在桌上。一只空的,两只深的。刀已经过了火。她的手放在膝头。
那双手已经很不好看了。左手腕上横七竖八,全是割痕。有旧的,已经淡成线。有新的,还泛着红。指节被药水泡得起皱。几处小口子总好不透。则灵见过她半夜自己在灯下上药。她从不喊疼。可那手一沾水就缩。
“到时候了。”她朝外喊。
门开了。则名先进来。他看了一眼她手边那把刀,没说话。则灵跟在他身后。他今天格外安静。从午后就不怎么说话。进屋后,他站在门口,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
“坐。”蚩银之说。
则名坐下。则灵没动。蚩银之也不催。她拿起刀,照例在火上过了过,然后卷起左袖。手腕露出来。那截皮肤白得发青,几道旧疤像细小的蜈蚣。新添的一道还结着薄痂。她比了比,就要割下去。
“我不喝。”则灵忽然说。
蚩银之的刀尖停住。她抬头。他站在那儿,胸口起伏着,像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。他看着她,眼睛红得厉害。每个字都像从牙关里挤出来的:“我不喝。我不解了。这蛊,我不解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。”蚩银之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说我不喝。”则灵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嘴唇在抖。整个人都在抖。“这药一喝完,你就没理由留下了。你就要去汴京。你就要走。那我还解它做什么。我不喝。我宁可它留在我身体里。疼就疼。至少你还在。至少你还会像这样,给我熬药,守着我。我……”
“你发什么疯。”蚩银之打断他。
“我没发疯。我清醒得很。”则灵又往前一步。他眼圈已经红透了,可眼神出奇地倔,“阿银,这蛊解了,你就要走。我不让你走。我什么都不怕。我就怕你不在。我……”
蚩银之没再听下去。她猛地站起来,绕过桌子,一把扣住他的肩,把他往床边拽。则灵没防备,整个人被她推得向后倒去。他跌在榻上,还没挣起来,蚩银之已经跨坐上去,把他死死按住。
“则名,端碗。”她说。
则名起身。他没有犹豫。端着那碗已经温好的药,走到床边。他的目光和蚩银之碰了一下。只一下。然后他坐下,一手捏住则灵的下巴。则灵拼命摇头。药汁泼出来一些。他红着眼,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兽。
“我不喝……阿银……我求求你……我不喝……”
“灌。”蚩银之说。
她的声音冷得发僵。则名扳开则灵的嘴,把药一点一点灌进去。则灵咬着牙,药汁从嘴角流出来。蚩银之腾出手,捂住他的嘴,不让他吐。他呜咽着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滚烫的,落在她手背上。
“你喝下去。”蚩银之说,声音仍硬着,可已经在发颤,“我三个月割了快二十刀。你现在说不喝。你对得起这些血吗。则灵,我最初答应你们的,我做到了。你不能在最后一步,把自己往回拽。”
则灵不再挣了。他咽下最后一口。药汁又腥又苦。他闭着眼,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。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蚩银之慢慢松了手。她从他身上下来,退后一步。她的呼吸也很急。袖口上沾着几滴药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你的。”她把另一碗递给则名。
则名接过去。他没看则灵,仰头饮尽。空碗放在桌上。他走回床边坐下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可他的手指,在极轻地颤。
这一夜,比前两次都静。
疼是有的。可轻了许多。像有根极细的线,从心脉里往外抽。痒得厉害,却不伤人。则名闭眼靠着墙。则灵侧躺在床。蚩银之坐在他们之间。没有人再闹。只有月光从竹帘后渗进来,白得像纸。
约莫过了子时,则灵忽然开口。他的嗓子还是哑的。
“姐姐。对不起。”
蚩银之没回头。她的手正给他擦汗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你方才那副样子,我真的很生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则灵小声说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朝着她。他眼里已经没有方才的疯劲了。只剩一点水光。他看着她,像只犯了错的狗,巴巴地等着原谅。
“这蛊,我总说能解。可也不是一帖下去就万事大吉。”蚩银之道,“等一个月。下个月圆,若再不发作,才算真的清了。所以今晚不算结束。你急什么。”
“我不急了。”则灵说。他伸出手,轻轻攥住她的衣角。很小心的,像怕她抽走。他说:“我以后都听你的。你让我喝药,我就喝。你让我忍着,我就忍。我今晚……就是怕。怕你走。你别怪我。”
蚩银之没抽开。她叹了口气。那口气里,全是疲累。
“你要学会长大。”她说,声音轻下去,“这世上没有谁,能一直陪着你。我走了,天也不会塌。你还有则名。还有这寨子。还有你自己。”
则灵没说话。他咬着下唇,眼泪又涌上来。他忽然坐起来,一把抱住她。抱得极紧。像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。他的脸埋进她颈窝。热泪全落在她皮肤上。他“呜呜”地哭,像要把这几个月来所有不肯掉下的眼泪都还给她。
“我知道。我都知道。”他一边哭一边说,“可我就是舍不得。你别现在走。再住一阵。就一阵。你让我慢慢习惯。好不好。”
蚩银之没应。她由他抱着。过了很久,才慢慢抬起手,放在他后背上。一下一下地拍。像他蛊发时那样。像他做噩梦时那样。
“好。”她轻轻说,“我一时半会儿,不会走。”
则灵哭得更凶了。像要把心都哭出来。则名坐在另一边,始终没有出声。他闭着眼。可他的手,慢慢伸过来,极轻地,握住了蚩银之的指尖。她感觉到了。那手掌滚热。微微发颤。
她闭上眼。这一夜,终于静了下来。月亮悄无声息地,落下一地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