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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星星 夜里,三人 ...

  •   夜里,三人又上了屋顶。

      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。月色清亮,雾很薄,山风从谷底慢慢爬上来,带着新路两旁幼树的青气。蚩银之坐在中间,则名在左,则灵在右。谁也没有先说话。只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,和寨子里星星点点的火把。

      “你们想过去中原吗?”蚩银之忽然问。

      则灵转头看她。则名没动,只侧了侧脸。

      “汴京。”蚩银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“我也没去过。我只知道,我们那儿的汴京早就不叫汴京了。可它在古代是都城。有一百多万人。街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马车。晚上不宵禁。满城灯火。可热闹了。”

      “一百多万人是多少?”则灵睁大眼。

      “就是能把这整片山都站满,还多出十倍。”蚩银之比划了一下。

      则灵“哇”了一声。则名仍旧安静。可她说话时,他听得很认真。她讲什么,他都记。像把那些从没见过的盛景,一点一点砌进心里。那是她的来处。哪怕她说的那个汴京,和这个时代的汴京,未必一样。他仍想听。

      “那姐姐想回去看看吗?”则灵问。

      “想。”蚩银之说,又顿了顿,“不过古代的汴京,可能和我知道的不一样。没有汽车,也没有霓虹灯。也许就是很多木头房子,很多马粪。可还是想看看。万一有我认识的地方呢。”

      她说完,自己笑了。那笑轻而远,像从另一个时代漏过来的风。则名没说话。他偏头看她。月色把她的脸映得很淡,像要化进夜里。他忽然有些怕。怕她真会在某个星星特别亮的晚上,像来时一样,无声无息地消失。

      “看星星。”蚩银之忽然抬手指天,“今晚星子密。我教你们认几个。以后在山里迷了路,也能找着北。”

      她先指北边最高处那颗极亮的星:“那是北极星。它永远在北方。找不到路时,先找它。它下面那七颗,连起来像把勺子。那是北斗七星。”

      则灵仰起头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。他看得极认真,脖子仰得老长。则名也抬头。他眼神极好。那些星像碎钻,散在深蓝色的穹顶上。他从不知道,星子还有名字。也不知道,北斗七星能带人回家。

      “像勺子?”则灵眯着眼,“我看不太出来。”

      “你再看。四颗是勺斗,三颗是勺柄。像不像?”蚩银之往他那边靠了靠,抓着他的手,一笔一画在夜空中描。她的指尖微凉。则灵的心却忽然跳快了一拍。他偷偷看她。她的侧脸近在咫尺。睫毛很长。星子落进她眼里,像碎掉的银河。

      “像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有些发紧。

      “则名,你认住了吗?”蚩银之偏过头问。

      “认住了。”则名说。他抬头,看着那七颗星。北极星。北斗。他默念了两遍。下一次,哪怕她不在,他也能一个人找到北。可找到北又怎样。她若不在,北边也只是北边。

      “你数得清有多少颗吗?”则灵忽然问。他已经靠了过来,把脑袋轻轻搁在她肩上。像只困倦的小兽。蚩银之没有推。只说:“数不清。太多了。我们那儿,空气差,夜里看不到几颗。这里的天,像被水洗过一样。星星全掉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那我数给你听。”则灵说。他真的数起来。一、二、三。数到十七,就乱了。他小声抱怨。蚩银之笑。则名在一旁,嘴角也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
      就在则灵还要重新数时,他整个人忽然一颤。

      那颤动极细微。蚩银之起初没察觉。可紧接着,则灵便抬手捂住了心口。他的呼吸变重了。原本靠在她肩头的身体,一点点往下滑。他像被什么从里面烫了一下,整个人蜷起来。

      “则灵?”蚩银之忙扶住他。

      “阿银……”他叫。声音又软又潮,像从喉咙里蒸出来的,“心口……有虫子在爬。不是月圆。它怎么醒了……好烫……又疼。又痒。像有好多小嘴在咬我。阿银,我难受。”

      蚩银之脸色微变。她飞快地探他的额。烫得惊人。又去按他的脉。急而乱,像有东西在血里乱撞。她抬头看天。月亮虽亮,却只半弯。不是月圆。她也没有撩拨。她不知道,心动也能催动情蛊。她只当是余毒未清。

      “先下去。”则名已经起身。他弯腰,将则灵半扶半抱起来。蚩银之跟在一旁。两个人把他弄回屋里。则灵已经软了,脸上潮红一片。他半睁着眼,目光湿得发亮。他看着她,像被什么勾着,总想往她身上贴。

      一挨到床,他就朝她倒了过去。两条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,脸埋进她怀里。他像条离了水的鱼,拼命往她身上蹭。鼻尖拱她的颈窝,嘴唇擦过她的耳垂。他小声叫“阿银”,叫得又甜又痛,像要哭出来。

      “阿银……你身上怎么这么香……我一闻就心慌……又疼……又痒……像虫子在爬……你抱抱我……抱紧一点……我是不是要死了……”

      蚩银之没躲。她坐到床边,由他抱着。他更得寸进尺。整个人往她怀里钻,像要把自己嵌进去。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,滚烫。他断断续续地喘。每喘一下,就轻轻蹭她一下。像只被烫得发懵的小兽,只知道往主人怀里寻安抚。

      “没有月圆。怎么突然发得这样凶。”蚩银之抬头看则名。他正端了冷水进来。他也没说话。他把帕子拧了,想替则灵擦后颈。则灵却偏头躲开。他扭着身子,只肯贴着蚩银之。他那双湿红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。

      “阿银,你亲亲我。就一下。像上次那样。你亲我,我就不那么疼了。真的。我发誓。你亲亲我,好不好。”

      “我不能亲你。”蚩银之轻声说。她把则灵往怀里又揽了揽,像哄孩子似的拍他的背。她的声音极低,极稳:“你只是心乱了。不是蛊。你得学着自己静下来。我在这儿。我不走。你靠着我,慢慢吸气。”

      “可它又疼又痒。”则灵带着哭腔。他抓着她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上。那里跳得极快。像有只蛾子在灯下乱扑。“你摸。是不是跳得厉害。它咬我。一边咬,一边痒。像在怪我。怪我天天想你。想得太多。它才醒的。”

      “则灵。”蚩银之叫他的名字。她想抽回手。他不让。他攥得极紧。他把她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,像要她亲手压住那只要破膛而出的虫。他的眼眶红透了,泪光在里面转。他小声说:“你别抽手。你抽手,它又闹。你就这样压着它。压着它,它就不敢了。阿银,你治我。你比什么药都管用。”

      则名站在床边,没动。

      他看着则灵。那少年整个人都贴在蚩银之身上。像藤缠树。像火贴灯。他知道则灵不是装的。情蛊早就不如从前。今晚会发作,是因为心动得太狠了。心动则血沸。血沸则虫醒。那虫吃过他太多次。它认得他动情的味道。

      “阿银。”则灵又叫。这一声更轻,更依赖。像把命都拴在了这两个字上。他仰着脸,嘴唇发白,额角全是汗。他往她颈窝里蹭,像只讨不到奶的幼犬。他反反复复就那几句:我疼。我痒。你抱我。别走。别不要我。

      蚩银之抱着他,心像被浸在一盆热水里。酸而软。她抬头看则名。他仍站着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。可她知道,他什么都看在眼里。他那双黑沉沉的眼里,翻着她看不太清的东西。像月下很深的河。

      “帕子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    则名把帕子递过来。她接了,叠好,敷在则灵后颈。少年一缩,像被冰到。他“呜”了一声,又往她怀里钻。她的手掌压着他的后心,那里也是一片汗。她慢慢拍。一下一下。像要把那些又疼又痒的东西,全从这具滚烫的壳里赶出去。

      “阿银。”他还在叫。声音渐渐小了。像闹够了的困兽。他不再乱蹭,只把脸埋在她颈边。眼皮沉下去。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角,攥得发白。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
      “我在。”蚩银之低低应。她没停。继续拍。直到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。直到他整个人软下去。睡着了,仍贴着她。像一株终于找到墙的藤。

      则名慢慢坐到床尾。他没有看他们。他只是把刀放下来,靠着墙。灯还在燃。火光一跳一跳。他闭上眼。她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他依赖你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蚩银之说。她的声音在黑夜里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
      “比蛊还重。”则名说。

      蚩银之没应。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。他睡着时,眉头还蹙着。眼尾红得厉害。像刚哭过。她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口气里,有心疼,也有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怕。

      她伸手,又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。天快亮了。可这一夜,好像比月圆那晚,还长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9章 星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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