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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醉话 两个人费了 ...

  •   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,才把蚩银之从屋顶上弄下来。

      她人软得像没了骨头,半梦半醒间还不老实。则名背着她,则灵在下面护着。她一会儿拍则名的肩说“飞”,一会儿又伸手去拽则灵的头发,像在跟风玩。下梯子时,她一条腿从则名腰上滑下来,差点把三个人都带下去。则灵吓得连叫了好几声“阿银”。她倒好,趴在人背上笑。笑得没心没肺,像这夜里最疯的一只雀。

      进了屋,她还不肯睡。

      “你们别走。”她盘腿坐在榻上,脸颊驼红,眼睛亮得厉害,“我给你们讲故事。我有一肚子故事,没人听。以前都讲给外婆听。外婆睡了,我就讲给猫听。现在讲给你们听。”

      “先喝水。”则名递过杯子。

      她推开,抓住他的手腕:“你坐下。先听我讲。我要讲白蛇传。一条白蛇,修炼一千年,化成美人,去报恩。她给书生撑伞。那雨下得啊,比你们南疆还大。书生就爱上她了。可法海不答应。法海说,妖就是妖。后来白蛇被压在了塔下。书生当了和尚。就没了。”

      她说得飞快,像倒豆子。则灵听得眼都直了。他蹲在床边,小声问:“那白蛇后来出来了吗?”

      “出来了。”蚩银之说,“她儿子长大了,把塔给推了。我外婆说,善有善报。可我觉得白蛇傻。修了一千年,就为一个男人。最后连儿子都没抱过几回。”

      她说着,又去拉则灵的手:“我再给你讲牛郎织女。牛郎偷了织女的衣裳。织女就飞不了了。只好嫁给他。还生了两个孩子。后来王母娘娘用发簪划了条天河。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。踩着喜鹊过去。可怜。一年就一次。你们说,这算什么夫妻。”

      “你别讲了。该睡了。”则名低声道。

      “不睡。”蚩银之摇头,把脸凑到他面前,“我还没讲完。我还会唱歌。在我们那儿,喝完酒要去唱歌。有个地方叫KTV。人人都抢话筒。唱得再难听也没人管。我现在就给你们唱。”

      她说着,清了清嗓子,真就唱了起来。调子七扭八拐,听不出词。像山外的小调,又像她那个世界的什么流行曲。则灵想笑,又不敢笑。则名皱着眉,可眼里已经没有半点冷。他们就这样看着她。像看一个从很远地方飘来的、会发光的梦。

      “我还会做奶茶。”她忽然停下来,用很认真的语气说,“用茶叶和奶。煮出来,放糖。又香又暖。我还会做火锅。一大锅红油,咕嘟咕嘟。你们没吃过。等以后有机会,我给你们做。我什么都会。就是不会解蛊。”

      她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低下去。像被什么从高处拽了下来。她低头,拽着则名的袖口,小声说:“可我会学。我看了很多书。我一定会给你们解蛊。一定。你们别怕。”

      “没怕。”则名说。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。他看着她,像要把她这副又倔又软的样子收进心里最深处。

      “真的?”她抬眼,像要确认。不等他回,她又笑起来。那笑忽明忽暗,像风吹着将灭的灯。她忽然仰起脸,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

      极轻。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。

      “你别总这么高冷。”她小声说,手指还抓着他的衣襟,“笑一笑。你笑起来好看。我没见过你笑。你笑一个嘛。小狼狗。冰块脸。你不笑,我亲你了。我亲你,你也不笑。那我是亲了块石头吗。”

      则名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的脸烧起来。从耳根到脖子,像被火舌扫过。他偏过头,没说话。喉结滚了又滚。她的唇还留在他脸上,像一枚看不见的印。

      则灵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。他凑过来,指了指自己的脸:“阿银,我也要。你不能偏心。”

      蚩银之笑起来,仰头就在他脸上也亲了一口。更响。带着酒气。则灵浑身像被电了一下,从脸到脖子全红了。他睁大眼睛,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。
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蚩银之看着他,半嗔半笑,“别天天嬉皮笑脸。多累啊。你不想笑的时候,就别笑。你学学我。高兴就亲。不高兴就骂。多好。”

      “阿银,你是不是喜欢我们?”则灵忽然问。他声音发紧,像捧着什么怕碎的东西。

      蚩银之歪了歪头。像在认真思考。然后她笑起来,重重点头:“喜欢。喜欢就要亲。我亲了你们。我就喜欢你们。一个狼狗。一个奶狗。都是我的狗。”

      她说完,像用尽了最后一点电,人直直往后一倒。则名眼疾手快,一把捞住她的后脑,把她慢慢放回枕上。她闭着眼,嘴里还嘟嘟囔囔。听不清了。只是唇还弯着。像做了个好梦。

      则名替她脱了鞋。则灵拿了热帕子,替她擦脸。擦到唇边时,她的手忽然抬起来,极轻地抓住则灵的手腕。

      “我不叫阿银。”她气若游丝,像在说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,“我叫殷悦。悦是开心的意思。我外婆取的。她说,做人要开心。可我在这里……总是开心不起来。”

      她说得断断续续。最后几个字已经没在呼吸里。则灵的手僵在那儿。他抬头看则名。则名也正看着她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他们早就知道了。可此刻,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,又是另一回事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则名低声说。他拉过被子,给她盖到胸口。她没反应。已经睡沉了。呼吸又长又轻,像山谷里慢慢升起的雾。

      “我也知道。”则灵小声说,“她叫殷悦。悦是开心的意思。她上次睡着时说过。我记着呢。我没叫。我怕她醒着时不肯认。”

      两个人在床边坐了许久。谁都没动。像守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
      “她亲我了。”则灵突然开口。他捂着自己的脸,像那上面还烫着,“还说喜欢我们。说我是她的狗。她亲了我一下。就这儿。”他指了指脸,笑得又傻又甜,“我明天不洗脸了。”

      则名没说话。他垂着眼,像在回想方才那一下。她的唇落下来时,他脑子是空的。像被人从高处推进了水里。他知道那是醉话。也知道她若醒着,绝不会这样。可他还是记住了。记得极清。连她睫毛扇动时扫在他脸上的痒,都记得。

      “那是醉话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告诉则灵,也像在警告自己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则灵点头,可那笑还是收不住,“可我还是高兴。醉话也是她说的。她说的,我全信。”

      则名看他一眼。少年坐在灯影里,脸红红的,像偷吃了糖。他忽然有些羡慕。则灵能把什么都摆在脸上。他不能。他只能把那个吻,和那些话,一起压进胸口。压得再深,也还是烫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则名说。他站起来,把灯芯挑暗。屋里昏下来。只有她的呼吸,和两个男人各自起伏的心事。

      “则名哥。”则灵小声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如果她明天忘了,你会不会难过?”

      则名走到门边,停了一下。他偏过头,看着她沉睡的脸。她的唇还微微张着,像要说什么。他收回眼,低声道:“忘了也好。”

      他推门出去。则灵坐在床边,又看了她很久。最后他俯下身,极轻极轻地,隔着被子,亲了亲她的手背。那不是酒。是他自己想。

      “晚安,殷悦。”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气音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6章 醉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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