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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雨夜 雨是后半夜 ...

  •   雨是后半夜来的。

      风先至。整座山像被一只巨手从北边推了一把,树木齐齐弯下腰去,发出海浪般的呜咽。

      竹楼在风里吱嘎作响,窗纸一鼓一鼓,像随时要从框里炸开。雷从很远的天边滚过来,碾过山脊,最后在头顶“轰”地炸开。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。

      蚩银之是被冷醒的。

      她猛地坐起来。满耳都是雨。泼天的大雨,从天上整盆整盆地往下倒。雨点子砸在竹墙上,“砰砰砰”,像无数只拳头在外面擂。她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
      屋里黑得彻底。只有闪电偶尔劈开一道缝,把满室照成惨白。那一瞬间,她看见竹帘在风里横飞,看见墙角的铜盆被吹得在地上打转。然后一切又归于黑暗。雷声追着闪电,像要把整座楼都撕开。

      她缩到床角。

      后背抵着竹墙,凉得她一激灵。被子早被风掀到地上,她只穿着一层薄薄的寝衣。寒气从地底泛上来,从竹缝里钻进来,从她每一寸皮肤往里渗。她抱住膝盖,把自己蜷成极小的一团。可还是冷。冷得骨头都在响。

      她在这黑暗里,忽然很想家。

      想那个刮台风的夏天。她缩在房间里,关了窗,听风把楼下的树吹得东倒西歪。外婆在客厅喊她,说有电,不要怕。冰箱里有切好的西瓜,电视里在放新闻。外头再凶,屋里灯一开,就什么都好了。

      可这里没有电。没有灯。没有外婆。只有满山的雨,和一座像是随时会被冲走的竹楼。

      门被推开了。

      风裹着雨冲进来,像一条湿冷的舌头从她脸上舔过。则名站在门口,浑身已经湿了半截。他的衣袍紧贴在身上,头发滴着水,身后是不断劈下的闪电。他像从雨里长出来的一柄刀。

      他先看见她。缩在床角,白得不像活人。嘴唇发紫,两只手死死攥着衣摆,整个人都在抖。

      他反手把门掩上,几步走到床边。先拉起地上的被子,把她整个裹住。被子也潮了,但到底比没有强。他又解下自己的外袍,披在她肩上。那上面还有他的体温,混着一股极淡的雨腥气。

      “冷?”他问。

      她点头。牙齿在打战,说不出一句整话。

      则名蹲下去,把炭盆重新拨亮。炭火已经很弱了,他往里添了几块新炭,又用竹筒轻轻吹了几下。火苗挣扎着蹿起来,暖光铺开。

      他走到窗边,把飞起来的竹帘死死压住,又用木条把窗缝堵了。风在外面嚎,可屋里渐渐没那么漏了。

      “还冷吗。”他回到床边。他没坐。只是单膝点在地上,离她极近。她甚至能感到他呼吸里的潮湿气。

      “好一点了。”她哑声说。

      “你从没见过这样的雨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摇头:“我见过台风。海边的风,比这还大。能把树连根拔起来。可那时候我在屋里,有灯。有电。外面再大,心里不慌。这里不一样。这里一下雨,什么都看不见。像被山吞了。”

      “台风是什么。”则名问。

      “一种很大的风。”她轻声说,“从海上来。我在内陆长大,只见过一次。风从海上吹过来,一整夜。天亮后,街上全是断树和碎玻璃。可那到底是在城里。楼是砖的。不像这里。竹子的。风一刮,整个楼都在响。”

      则名没说话。他伸手,把披在她肩头的外袍又紧了紧。她的肩很薄。薄得让他想起寨里那些在风里倒伏的野草。

      “你们这里,下雨都这样?”她问。

      “雨季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一下就是半个月。山路冲断,溪水漫上来。这几年好些。早年有过一次,半夜山洪,冲走了坡下七户。”

      “你不怕?”她问。
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蚩银之看着他。闪电从窗缝漏进来,他半张脸在光里,半张脸在暗处。那张脸冷白,像被雨洗过无数遍的石头。

      她忽然想,他是真的习惯了。这山,这雨,这随时会死的日子。他们都习惯了。只有她。只有她还在怕。

      “我有点想家。”她忽然说。声音很轻,像被雨声托着,飘在夜里。

      则名没动。她很少说“想家”。这是头一回,这么直白,这么软。软得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      “在家里,下雨不用怕。再大的雨,也就下一阵。楼里的灯亮着,电视响着。外婆会煮姜汤。喝完就睡了。”她抱着膝盖,把脸搁在臂弯里。她像在说给则名听,又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
      “这里没有姜汤。”则名说。

      蚩银之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又苦又淡,像这雨夜里的风。

      “对。这里连姜都是野的。”她说。

      门外忽然又有响动。

      很轻。像有人从雨里跑过来,在门口停住。然后是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探进来。是则灵。他浑身都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嘴唇冻得发白。

      怀里抱着一条厚毯,用油纸包着,只湿了外头一点。他站在门边,不敢进来,只小声叫:“巫主……”

      “进来。”蚩银之说,“外头冷。”

      则灵像得了大赦,几步跨进来。他先把毯子放在床尾,又蹲到炭盆边去烤手。火光照出他冻得发青的指尖。

      他一边搓手,一边回头看她。见她脸色比方才好,他才松了口气,嘴角扯出个笑。

      “水沟好着呢。”他说,“西边那棵老树被雷劈了,把路堵了。别处都还好。人都上来了。没人伤着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蚩银之点头,“明早让人去把路清出来。那棵树别浪费,锯了当柴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则灵应。他朝她那儿挪了挪,又停住。像在守什么界线。

      外头的雨更大了。雷声已经不响了,只剩雨。密密的,沉沉的,像整条江悬在天上,一起往下倒。

      风从山顶削下来,把雨吹成白茫茫的雾。整座黑苗寨都泡在水里。

      蚩银之裹着被子,看着炭盆里忽明忽暗的火。她忽然说:“这雨要是再不停,山下的水沟会不会满?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则名说,“我们挖了三条。够用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她闭了闭眼。困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可她还是不敢睡。她怕一睡着,就又被冷醒。又或者,醒过来,她就不在这里了。

     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怕哪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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