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银之》樂优樂优刘

36、心结 那天之后，

　　那天之后，蚩银之再没提过那晚的事。

　　她照旧早起，照旧看书，照旧喝药。只是话更少了。饭吃得也少。则灵端来的糖葫芦，她咬一口就放下，说太甜，腻。则名披在她肩上的外袍，她过一会儿就还回去，说自己不冷。她像把自己重新裹进了一层极薄的冰里。不碎，却凉得让人近不了身。

　　白日里，她大半时间在书房。午后太阳高些，就出门巡寨。族老派了几个壮劳力，由她分派去东边山沟挖渠。她让人把沟底加宽了半尺，又沿坡地斜着开出三道排水沟。那些低处的竹楼，能加固的先加固。实在不行的，就在坡上方打了木桩，防着泥水往下冲。

　　她做这些时，冷着脸，话不多。可每一条都落在实处。寨里的人又怕又敬，远远看着，不敢上前。只有则名和则灵跟着。一个在明，一个在暗。

　　则灵像是知道错了。

　　他不再像前些时候那样叽叽喳喳。可每日还是来找她。有时带着热水，有时抱着几个野果。他站在门口，笑得有点小心，喊“巫主”，不敢再叫姐姐。蚩银之不应他，他也不走。就那么在门口站着，像只被赶过一回、又忍不住想靠近的小狗。

　　这日傍晚，她刚从东边回来，靴上沾满泥。则灵又来了，端着一碗糖水。他笑得有点僵，嘴角弯着，眼睛却不敢看她太久。蚩银之在台阶上坐下，脱了靴子，倒出几粒小石子。

　　“放下吧。”她说。

　　则灵把碗放在一旁，没走。他蹲在她脚边，小声说：“巫主，我那天……不是故意的。我烧糊涂了。我没有把你当别人。”

　　蚩银之拿鞋底磕了磕地，没抬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那你别生我气了。”他的声音更轻，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我以后不叫了。姐姐不叫，小银子也不叫。我什么都不叫。就跟着你。你让我往东，我不往西。”

　　蚩银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眼圈微微发红，像憋了许久。额上还沾着泥点子，不知道是从哪儿沾来的。她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则灵。”她说，“我没生你的气。我气的是自己。我气我自己，差点把这地方当家了。”

　　则灵怔住。

　　“你不用天天来哄我。我也不需要人哄。”她语气缓下来，像在教一个孩子，“你越这样，我越累。你不想笑，就别笑。我不想再看到你强颜欢笑的样子。”

　　“我没有强颜欢笑。”则灵急道，“我是真的怕你不理我。你昨晚让我别叫姐姐，我回去一宿没睡着。我……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蚩银之打断他，“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。可有些东西，破了就是破了。不是你的错。也不是我的。是这地方，从一开始就跟我隔着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笑了笑。那笑很浅，像从雾里透出来的一小点天光。不是释怀。只是不想让他更难受。

　　则名一直站在廊柱后。他听见她说的每个字。直到她笑了，他才慢慢走出来。他看着她，像要说什么。蚩银之抬头与他对上，没躲。

　　“则名。”她先开口，“你不用说。我知道你要讲什么。我也知道你们没把我当替身。至少现在没有。”

　　她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我都明白。心结是我的。跟你们无关。让我自己待一阵。会好的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提起两只满是泥的靴子，光脚踩在竹板上，往屋里去了。夕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又细又长，像一株从泥里长出来的孤竹。

　　则灵还蹲在原地。他仰头看则名，小声说：“她笑了。可我觉得，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。”

　　则名没说话。他望着她的背影，直到竹门重新合上。他知道，她说的“会好”，只是安慰他们。心结要真能自己好，就不会叫心结了。

　　可他们谁也解不开。因为那结，不是他们系的。是这山，这雾，这具不属于她的身子，一日一日，慢慢缠上的。

　　天又阴下来。风从山沟里吹来，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。则名转身往远处走。他走了几步，忽然说：“她说的那些排水沟，你明日带人再往西挖一段。”

　　则灵一愣：“西边？西边不靠山沟啊。”

　　“她说过。”则名没回头，“雨季风从西来，雨先打西坡。她看书里写的。让挖，就挖。”

　　则灵“哦”了一声。他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灰。又回头看了眼那扇竹门。

　　“那我今晚还来送饭吗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送。”则名说，“她吃不吃，都送。”

　　则灵点点头。他心里那根弦仍绷着。可至少，她今天和他说了话。还笑了。虽然那笑不暖。可到底没把他赶走。

　　他想，慢慢来吧。他不叫姐姐了。他叫巫主。等这阵子过去，也许她还会让他叫姐姐。也许不会。那也没关系。只要她还在寨子里，还肯让他们跟着。他就还能看见她。看见她在屋顶上吹风，在厨房里做糖，在泥地里踩出一串脚印。

　　这比什么都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