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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本心 外头的雨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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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的雨还在下。
风比先前小了些,雨势却更密。整座黑苗寨都泡在水里,远处的山影被夜色吞得干干净净。
摘星楼像一座孤岛,四面都是雨。只有屋里那一盆炭火,还暖着。
炭火被则灵添过一回,烧得旺起来。满室都是木炭烘出的焦香,混着从窗缝里挤进来的雨腥。三个人各守一隅,谁也没睡,谁也不敢睡。
蚩银之裹着被子,看看则名,又看看则灵。
他们都湿着半身,一个蹲在炭盆边,一个立在窗下。风从缝里灌进来,吹得后颈发凉。
她忽然掀开被子一角。
“都坐上来。”她说。
则灵怔住。则名也偏过头来。两个男人像没听清,又像不敢动。
“床上暖和。”蚩银之又道,声音被雨声压得轻而平,“这屋子这么大,就这一张榻能待人。
你们一个湿透了,一个站得跟柱子似的。明天若都病了,谁替我巡寨。”
“于理不合。”则名低声道。
“于理不合?”蚩银之轻轻笑了一声,像在雨天里擦亮一根湿火柴,只亮了一下,“这山,这雨,这情蛊。哪一样合过理。这世上没那么多理。你只要守住自己本心,不逾了心,就不逾了理。”
则名不说话了。则灵偷看他一眼,又看看蚩银之。她的眼睛在炭火里是暖的,可眼底仍有一点空,像被雨洗过的天。亮归亮,远归远。
“上来。”她轻声再说了一次,“外头冷。别逼我下去拉你们。”
则灵先动了。
他站起来,把湿外衫脱在炭盆边烘着,只穿中衣,轻手轻脚爬上榻,靠着床尾坐。
则名站了许久,终究也走过来。他没脱衣,只在床沿坐下,后背仍绷得极直,像在守什么线。
蚩银之没管他。她把被子往则灵那边分了分,又给则名盖了半截腿。
“这样多好。”她说,“有火,有被,有人。雨爱下就下。”
三个人就这么坐着。雨声密密地铺下来,像无数细针落在竹顶。雷已经不响了。风还在嚎,一声长,一声短。
楼外世界像被泡进深水里。楼里倒有了点说不清的暖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蚩银之忽然说,“你们给我讲讲她吧。”
“谁?”则名问。
“蚩银之。”她说。
这是她头一回,用这具身体的名字,叫那个已经不在的人。
她语气不冷,也不热。像在雨天里问起一个远行未归的故人。
“我想听她的故事。你们跟了她十年。就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她往床柱上一靠,半张脸隐在阴里,“权当解闷。”
则灵和则名对看一眼。
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则灵才低低开口。
“她小时候,很野。满山跑。寨子里的大人都怕她,也疼她。老巫主在时,谁不叫她一声小银花。她笑,半个寨子都跟着亮。后来老巫主走了。她娘也走了。她就变了。整日不说话。看谁都像看仇人。她打我们,骂我们。可也总在夜里,一个人坐在屋顶上。有时候我偷偷上去,就看见她对着北边发呆。不知道在想什么。”
“她在想她娘。”蚩银之轻声接道。
则灵怔住。
“你们别把一个人想得太复杂。”蚩银之慢慢说,“她年少没了爹,又没了娘。一个孤女,坐在寨主的位置上。四面都是想吞她骨头的人。她不狠,就活不到今天。她下情蛊,是怕。怕你们也走。怕哪天夜里醒来,连两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人都不要她了。”
“她可以说的。”则灵声音发紧,“她若说一句‘别走’,我们不会走。”
“她的性子,说不出口。”蚩银之轻轻摇头,“她把你们当弟弟,当哥哥。可哥哥会娶妻,弟弟会成家。这寨子再大,晚上那么长。总有一天,你们会为了别人离开她。她不能冒这个险。所以她用蛊。用最不体面的法子,把人留下了。”
她顿了顿,偏头看向窗外。
雨丝从窗缝里溅进来,落在竹板上,凉凉几点。
“她也很可怜。”
这话落进雨里,像一滴滚水掉进冷水,烫得人一哆嗦。
则灵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他从来没这样想过。他只觉得巫主变了,变得狠,变得怪。从没想过,她的狠,全是从怕里长出来的。
则名忽然开口。
他声音低而慢,像被雨浸得发沉。
“我从小跟着她。她唤我哥哥。我嘴上不应。心里应了。后来老巫主救了我,我就把命给了蚩家。她打我,我受着。她下蛊,我不怪她。我怪的是自己。明知道她怕,还是没站到她那边去。我总站得太远。像现在这样。”
他别开脸。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竹墙上,显得孤伶伶的。
“你喜欢她吗?”蚩银之问。
这次问得不带笑,像在雨天问一盏灯还亮不亮。
则名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小时候,是真把她当妹妹。后来,是恩。再后来,是蛊。身子近了,心里乱。可这乱里有没有喜欢,我分不清。她每次叫我进房,我都觉得像在还债。可还着还着,又觉得欠得更多。她死了,我该难过。可我没有。我只是空。像被人从心口剜走了一块,不疼,就是凉。”
他说完,屋里静得只剩雨声。
则灵听着,眼眶又慢慢红了。
“我跟你不一样。”他小声说,吸了吸鼻子,“我从小就粘她。她叫我阿灵。我偏不叫她姐姐。我想,来日方长,总有一天叫。后来她变了,不让我叫了。我就更想叫。可越到后头,我越分不清,我是想她,还是想她小时候的影子。有时候她亲我,我浑身都软。可心里又在问,这是不是喜欢。还是我怕她不高兴,装出来的。又或者,就是那蛊在动。真的。我到现在都不明白。”
蚩银之看着他们。
一个僵着肩,一个红着眼。
她忽然笑了。很浅,像在雨夜里开了一小朵无人知晓的花。
“你们是青梅竹马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里头有恩,有亲情,有陪伴,也有情蛊。全绞在一起。所以你们分不清。分得清才奇怪。”
她伸手,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拉好,像替两个不肯睡的孩子掖被角。
“有些事,不用非分那么清。”她垂下眼,声音轻下去,“等哪天我不在了,你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想。想她也好,想我也好。只要别把自己逼进死路里。人活着,才能知道以后会怎样。”
则灵忽然抓住她的手。
“姐姐,你别总说‘不在了’。”他声音发颤,手也抖,“你不会不在的。你会一直在这里。雨会停的。等天晴了,路通了,我再给你摘山楂。我还学会做糖球了。我以后不偷吃了。我什么都听你的。你别走。”
他越说越急,像要把她话里的那个“以后”摁回被子里。
蚩银之没抽手。她任他抓着,只慢慢叹了口气。
“则灵。”她说,“我没有说现在走。”
“那你也不许再提。”他像只受了惊的小兽,眼巴巴地望着她。
蚩银之没应。她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拿开,放进被子里。
然后转向则名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,“总把自己绷成一根弦,早晚会断。我不是她。我不需要你拿命来忠。你只用做你自己。做不到,就慢慢来。”
则名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在炭火与雨声中,像一口井。又深又静。
过了很久,他低声说:“你总为我们想。你自己呢。”
蚩银之怔了一瞬。
“我啊。”她轻轻笑,“我只要能回家。回不回得去,看命。”
她说完,把脸别向暗处。
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。她没有哭。只是眼睛在火里亮了一下,像一颗极远的、不肯坠下来的星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。
“则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名字很美。”她说,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。你叫则名。山不一定要多高,有仙气,就有了名字。你就像这山里的雾。不声不响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只要你在,寨子就在。”
则名没说话。他的肩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她的声音还在继续,像雨丝一样,慢慢渗进骨头里。
“则灵。”她偏过头,看他。
“我也有。”则灵小声说,像讨夸奖的孩子。
“有。”她轻轻笑,“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。你叫则灵。水不深,有龙就有灵气。你也是。你爱笑,爱闹,心软。这寨子太静了。你在,才有点活气。你的名字,也配你。”
则灵的鼻尖红了。他快速低下头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“你们都是很好的人。”她慢慢说,“不要困在过去。不要觉得亏欠。这世上,没有谁能让谁一辈子不离开。父母会走。爱人也可能走。连自己,有时候都留不住自己。可那又怎样。只要天亮之前还坐在一起,就该好好把这一夜过去。”
她说得平。平得没有一丝说教。像在说雨。像在说风。像在说这世间最寻常的生离死别。
则名终于偏过头,看着她。
她的侧脸被炭火映成浅浅的暖色。眼睫很低,像要睡着了。可他知道,她醒着。她一直醒着。因为她不敢睡。
“所以,你们要向前看。”她最后说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吞没,“别守着谁。守好自己。等哪天我不在了,你们也会很好。一定会。”
则灵没有抬头。
他哭了。肩膀在抖,却拼命咬着唇不发出声。
则名也没再开口。他慢慢把脸转向窗子的方向。
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些。风也渐渐收住。檐下滴答滴答,像在替谁数着剩下的夜。
而蚩银之坐在他们中间,像一捧从很远的北方飘来的雪。落在南疆的雨夜里,不化,也不响。只是凉。凉得让两个男人的心口都发紧。
她真的会走。他们都知道。
可他们连她的名字都问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