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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小银子 月圆前两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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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圆前两日,蚩银之就知道药没成。
地牢里那个猎户开始闹。白天还昏昏沉沉的,到了夜里,像被什么从身子里面撕开,隔着两道石墙都能听见锁链哗啦响。他嘶吼,撞墙,喊娘,喊巫主。
则名去看过一次,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。他说那人眼球都充血了,嘴里咬得满口血沫,情蛊发作得比他们更烈。喂了药,只安静了半炷香,又烧起来。
“不行。”则名说。
蚩银之站在药房门口,手里还捏着半张药方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那张纸慢慢揉成团,攥在掌心里。纸团很轻,可她的手在抖。
“还有一天。”她低声说,像在劝自己,“再改一味。加龙胆。书上说龙胆泻肝火。也许能压一压。”
她转身又进了药房。灯亮到后半夜。则灵蹲在门外,不敢进去,也不愿离开。他听她在里面捣药,磨粉,煎水,时不时“嘶”一声,像又被什么烫了。他叫了声“姐姐”,里头没应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别进来。吵。”
月圆那夜,到底还是来了。
天没黑透,月亮已经爬得老高,又白又圆,像悬在檐角的一只冷眼。
蚩银之提前让他们喝了那剂酸枣仁汤。还是那些药。再加一味新添的龙胆。则灵喝得最乖,一滴不剩。则名喝完,把碗放回桌上,没说话。可蚩银之看见,他颈上旧疤已经开始泛红。药只能压,不能断根。
入夜不久,地牢那边先闹起来。声音从山后隐隐约约传过来,像野兽在刨地,又像人在哭。蚩银之没让管。只吩咐看门的人把烟道打开,让那猎户昏睡。今晚,她要顾的是眼前这两个。
则灵先撑不住了。
他整个人蜷在榻上,额角全是汗。他不敢靠蚩银之太近,可每次阵痛上来,就下意识往她那边挪。最后实在熬不住,一把抱住她的腰,把脸埋进她怀里。
“姐姐……”他唤,嗓子哑得厉害,“我好难受。心口有虫在钻。它一下一下地咬。姐姐,你抱抱我。抱紧些。我怕我熬不住。”
蚩银之没动。她慢慢抬起手,抱住了他。少年的身体滚烫,像一块被火烧透的炭。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,从后颈到尾骨,顺着往下抚。
“别怕。”她低声说,“药在起作用。你会熬过去的。呼吸别乱,跟着我。”
“姐姐……姐姐……”则灵一声声叫,像抓着根救命绳。他把脸埋得更深,眼泪和汗全蹭在她衣裳上。蚩银之由着他。
她偏头看了一眼则名。他坐在榻的另一头,背倚着墙,整个人绷成一张弓。汗珠子顺着鬓角滑下来,砸在竹榻上。他没出声。可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她在看他时,他也正好看过来。那双眼睛又黑又红,像有火在井底烧。
蚩银之没有躲。她只是轻声说:“你也过来。别硬扛。”
则名没动。他垂下眼,低低喘了一口气,像在忍什么,又像在确认自己还清醒。
“过来。”蚩银之又说,“躺下。今晚我守着。”
他终于动了。极慢地挪过来,在她另一侧躺下。他的身体僵得像石头。
蚩银之腾出一只手,拿起冷帕子,敷在他后颈。他整个人一颤,像被冰烙了一下。然后慢慢松下来,呼吸也缓了些。
“姐姐……”则灵还在叫。他嗓子已经糊了,像含着一包水。
蚩银之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小银子……”
她的手掌正放在则灵后颈,指尖还沾着凉水。那声“小银子”又轻又软,像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。
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头顶浇下,从脊背一路冷到脚底。
小银子。
她的手指停在则灵颈后,没有动。
这些天,他叫她姐姐。早晨叫,晚上叫。摘山楂时叫,从屋顶上下来时叫。叫得那么勤,那么甜,像要把前十几年欠下的都补回来。
她嘴上嫌他腻,心里却慢慢软了。她开始觉得,在这座又湿又冷的寨子里,有个少年追着她喊姐姐,好像日子也没那么难捱。
可现在,他喊小银子。
她慢慢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人。他烧得迷迷糊糊,半张脸陷在她腰腹间,眼睫颤着,像在梦里和谁说话。
“则灵。”她轻声叫他。
则灵勉强掀开眼皮,眼睛湿得厉害,瞳孔都是散的。他看着她,像隔着很厚的水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蚩银之说,声音还是轻的,却一字一字很清楚,“我是谁?”
则灵怔怔的。他像在努力分辨她的脸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哑着嗓子喊:“姐姐……小银子……别走……”
“小银子?”她问。
“姐姐。”则灵又叫了一声,像认定了。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角,滚烫,发颤。
他甚至往她怀里又缩了缩,像只被雨淋透的幼兽,哪里还分得清眼前人是谁。
蚩银之没再问。
她闭了闭眼,把喉头那点酸压下去。然后重新拿起帕子,浸了冷水,拧到半干。
她给他擦额头,擦耳后,擦脖子。动作比刚才更轻,更稳。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则名在一旁看着。他动了动唇,想说什么。
“不用解释。”蚩银之没抬头,先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。谁是姐姐,谁是小银子,都跟我没关系。你们不用觉得亏欠。”
“不是你想的……”
“睡吧。”她打断他。不是生气,是累了。她把帕子搭在则灵额头上,又转过身,给则名递了块新的。
“今晚熬过去。别的,明天再说。睡一觉,什么都好了。”
则名没接帕子。他看着她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好半晌,他才低低问出一句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蚩银之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那里面有血丝,有还未退尽的欲色,有她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她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有发出声。然后,她极轻地笑了一下。不是笑他。是笑自己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她说。
则名皱眉:“你……”
“睡吧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把帕子塞进他手里。指尖凉凉的,一触即分。
她不再开口。只坐在床沿,守着他们。月光从竹帘后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成薄薄一片。
她没有走。也没有再问。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一尊没有香火的旧佛。
直到两个人都睡沉了,她才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雾很薄,月亮白得晃眼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,细白的,染过蔻丹。这双手今晚给人擦过汗,喂过药。可这双手,连同这个身体,都不叫她的名字。
她自己都快忘了,自己原来叫什么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得她一抖。她抱住胳膊,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一声没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