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银之》樂优樂优刘

34、暗涌 寨子里的山

　　寨子里的山楂树，这些日子遭了殃。

　　则灵往北崖后山跑得比猎户还勤。三天两头摘一篓回来，厨房里的糖渣总扫不干净。他学会了熬糖，挂浆。起初浪费了不少，后来竟也做得有模有样。一串串糖葫芦插在草靶上，亮晶晶的，像从山里折回来的红珊瑚。

　　这天蚩银之从药房出来，远远就看见他蹲在厨房后头，背对着人，手里不知在忙活什么。她走近了，他才猛地回头，嘴里塞得鼓鼓囊囊，腮帮子像只偷食的仓鼠。嘴角还沾着一片糖壳。

　　“好吃吗？”蚩银之抱着胳膊，似笑非笑。

　　则灵眨眨眼，慌忙把糖葫芦往身后藏，含含糊糊道：“姐姐……我没吃多少，就三……五个……”

　　“五个？”蚩银之挑眉，“你当糖葫芦是饭呢。山楂吃多了伤脾胃。你今晚别想吃饭了。”

　　则灵“啊”了一声，可怜巴巴地看着她。蚩银之绷了半秒，还是软了下来。她走上前，抽走他背后的半串糖葫芦，咬下一颗。糖壳脆响，酸甜漫开，确实比第一次做的还好些。

　　“做得不错。”她点评，“可也不能当零嘴天天吃。你最近老往后山跑，路又滑。那地方蛇多，小心些。”

　　“没事，我跑得快。”则灵笑，又补了一句，“给姐姐留了一根最大的。在厨房里藏着。”

　　“小叛徒。”蚩银之摇摇头，到底还是进了厨房。她这段时日总在药房和地牢之间来回，人瘦了些，气色却不算太差。红线娘的药试到第三轮，给那死囚灌了两次解药。人还活着，就是发作时闹得凶。她远远听过一回，那声音像兽，震得地牢都嗡嗡响。她没进去看。只让则名每日去记那人的脉象。是好是坏，得等月圆。

　　“雾好像薄了些。”蚩银之倚着厨房门口，忽然说。

　　“是呢。”则灵跟进来，把一串刚做好的糖葫芦放进竹筒里，“这阵子寨子里亮堂多了。晚上火把一点，雾就往上飘。阿婆说，山神都欢喜了。”

　　“哪有什么山神。”蚩银之轻笑，剥了颗山楂球放进嘴里。她心里清楚，雾薄不是山神显灵。是则名。他带着人砍了背阴的杂木，通了水沟，火把夜夜不熄。崖下几处常年积水，他让人垫了碎岩，又挖了暗渠。他做得不声不响。白日里见不着人，夜里回来，靴上总沾满泥。

　　她不问。他也不说。可寨子确实一天比一天亮堂。呼吸都轻了些。

　　“我听说，雨季快到了。”蚩银之敛了笑，正色道，“南疆的雨，又急又长。这寨子建在崖坡上，东边几户还住在山沟边上。万一下暴雨，水从山上灌下来，人和屋子都保不住。”

　　则灵也收了笑：“往年也下，没出过大事。”

　　“往年是往年。”蚩银之道，“你们习惯了，所以不觉得险。可书里写，山势陡，土石松，若再连日大雨，就有泥石流。山脚下面那些人家，不能留。你去找族老说，东边近溪近沟的，雨季前全迁到高坡上。先搭临时竹棚。等雨过了再盖实的。”

　　“全迁？”则灵有些犹豫，“那几户都是老弱。家里东西多，恐怕不愿动。”

　　“不愿动也得动。”蚩银之语气平，却极不容商量，“你这么说。巫主说了，人是活的，屋子是死的。冲没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至于那些家当，能搬多少搬多少，不要的，从巫主私库里补。你就这么传。”

　　则灵点点头。他看着蚩银之。她站在厨房门口，身后是刚升起不久的炊烟，身前是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雾。她还是那副懒懒的、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。可说出来的话，一句比一句重。

　　“姐姐，你以前在寨子里住过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
　　蚩银之摇头。

　　“那你怎么知道，雨会带来山泥？”则灵认真道。

　　“书上写的。”蚩银之指指自己的脑袋，“你们这儿没书，可我会读。读多了，就知道天地有些脾气，比蛊还大。不能硬扛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又轻声道：“我是不喜欢这地方。可你们还要活。既然知道我占了这位置，总得把能做的一件一件做了。”

　　则灵看着她，眼珠极亮。他小声说：“姐姐比巫主还会当巫主。”

　　“别拍马屁。”蚩银之白他一眼，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没回头，“你那些糖葫芦，给则名留一根。他这人嘴巴不说，其实也爱吃甜。只是拉不下脸。”

　　则灵笑了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牙：“我早给他留了。他不知道。我偷塞在他窗台上了。”

　　蚩银之“嗯”了一声。她仰头看了眼天。雾已经薄得能望见山外。天是淡青的，像谁把一整块旧玉洗过了。她想起则名说过，会让这里的雾少些。他果然在做了。一点一点，不声不响。像这寨子深处一条看不见的暗河，慢慢改着整片林子的湿气。

　　她心里某处动了一下。很小，像烛芯忽然一闪。她没去抓。只垂了垂眼，往地牢方向去了。那个试蛊的猎户还关着。再等两日，就是月圆。该试第二剂了。

　　到时候，是成是败，就能看出端倪。这一次，她要用对药，比对自己的命还上心。

　　因为成了，则名和则灵就能活。不成，她还得再在这鬼地方，多耗不知多久。

　　风吹过来，带着点山楂的酸甜。她舔了舔嘴角。那点甜，竟让她觉得，今天不算太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