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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试蛊 红线娘养了 ...

  •   红线娘养了七日,活下来四条。

      蚩银之每日都去瞧一眼。有时半夜也去,点着油灯,蹲在陶盆边看。那虫子怕光,灯一照就往石头下头钻。

      她不碰。只隔着半尺看它们扭动。看久了,脊背还是会发麻。可该做还得做。

      “我要一条。”这天一早,她对则名说。

      则名正在擦刀,闻言抬头看她。她眼下带着青,像没睡好。他问:“做什么?”

      “炼一只新的情蛊。”蚩银之说,语气平常,像在说熬一碗药,“用红线娘,用我的血。不做解药。只做一只试蛊。给死囚用。”

      则名的刀停了。

      “找个人来。”蚩银之继续道,“犯了死罪的。或者寨里关着的那种。我给他下蛊,再给他喂解药。看看到底哪一味压得住。不能拿你们试。你们已经被这蛊耗了三年,身子早熬薄了。再折腾,会死人。”

      “你拿别人试。”则名说。不是问。是陈述。他目光冷下来,像在辨认她脸上的表情。

      “对。”蚩银之点头,没有躲,“找个死囚。反正也是将死之人。他若有造化,解药有效,就留他一命。要是没用,也是他原本的命。”

      “这不像你。”则名说。

      “这叫止损。”蚩银之说,“你们不能冒险。但蛊必须试。不然我连解药对不对路都不知道。你放心,不让他见我。下蛊之后,关在寨后地牢里。月圆时他发作,只给他灌药。见不到人,情蛊不会认主太深。到时候是死是活,全看药。”

      则名沉默着。

      “你去找人。”蚩银之不再看他,只慢慢挽起左手袖口,露出一截细白手腕,“我炼蛊。今天做出来,明天就能下。离下个月圆还早。有得是时间。”

      则名还站在原地。他看着她,像在看她,又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。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      他转身走了。则灵从门边探进来,小声说:“姐姐,你真要割血啊。”

      他现在叫“姐姐”已经顺口了。没外人的时候,一声接一声,叫得又甜又缠。

      蚩银之也听习惯了。她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桌边,拿起白天用来研药的陶杵。

      红线娘已经晒干。四条,通体暗红,细得像几截断了的红线。

      她屏住呼吸,把它们放进陶碗,用杵一下一下地碾。虫子碎开的声音很轻,像干叶被踩碎。她眉头皱得死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等那几只虫全变成暗红粉末,她才把杵放下,把手在衣摆上狠狠擦了两下。

      “像自残。”她小声骂了一句,又拿起桌上的短匕。那匕刃极薄,泛着青。她在灯上烤了烤,又用酒浸过,才把左手小指按在陶碗上方。闭着眼,一划。

      血涌出来,先是一点,再成线。她“嘶”了一声,脸皱成个包子。血滴进粉末里,腥甜混着药味散开。她手指在抖。

      则灵忙上前,拿干净布条给她裹上。他动作轻,可脸色不大好看。

      “你怕了?”蚩银之看他。

      “怕。”则灵低声说,“姐姐的血,我看着疼。”

      “就一道小口子。”蚩银之把手抽回来,拿布条自己又紧了紧,“过两天就好了。去把则名找的人带来。先关着。别让他乱跑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则灵点点头,又看她一眼,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。

      傍晚时,人带来了。

      是寨子里一个杀了人的猎户。关在后山地牢里已经半年,早该处死,因族老们扯皮,一直没动手。

      则名把人提出来时,那人还当要送他上路,一路挣扎叫骂。则名一掌打晕,扔进地牢里间,铁链锁了脚。则灵把门关上,钥匙揣进怀里。

      “别让他见光。”蚩银之站在地牢外,低声交代,“从明晚起,给他服掺了蛊粉的水。三天一次。月圆那晚再下重剂。到发作时,喂我配的药。你们别靠近。实在不行,就开闸放烟。让他睡过去。”

      “他会死吗?”则灵小声问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蚩银之说,神情很淡,“试蛊试蛊,总得有人先走一步。不是你,不是则名。那就只能是他。”

      则灵不说话了。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总笑着说怕虫的女子,其实比谁都狠得下心。只是她的狠,从不用在自己人身上。

      夜里,蚩银之坐在灯下,把剩下的三条红线娘分装成三份。一份留作研毒。一份打算用酒浸,试能不能化开。最后一份晒在窗边,等天晴了再磨。她写不了太多,只用炭条在竹片上刻了“酒、火、雄黄”几个字。都是她准备一轮一轮试的。

      “姐姐。”则灵端了碗热汤进来,放在她手边,“你今天还没吃东西。”

      “放那儿吧。”她没抬头。

      “姐姐。”则灵没走,又叫了一声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她抬起脸。少年的眼睛在灯下湿漉漉的,像从雾里浸过。他叫姐姐叫得自然,可每次叫完,总像偷藏了点心。脸会红,耳尖也会红。

      “没怎么。”他笑了笑,“就叫叫。”

      “叫上瘾了?”蚩银之也笑,伸手在他额上轻点一下,“行了,我喝汤。你回去吧。早点歇。明天还要去地牢看那个猎户。”

      则灵“嗯”了一声,慢慢退出去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,声音很轻:“姐姐,夜里别熬太晚。你这手,还伤着呢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,小管家公。”蚩银之摆摆手。

      竹门合上。她端起汤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汤有点咸,不烫不凉,正好。

      她放下碗,又去看那些红线娘。死去的虫粉混了她的血,正慢慢变黑,结成一团暗红色的膏。

      她盯着那膏,忽然想,原来情蛊做起来这么简单。可解起来,却像在雾里摸路。

      没关系。她对自己说。慢慢摸。总能摸到。

      她又拿起炭条,在竹片上记下一笔。灯花爆了一声。影子在竹墙上跳了一下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有点融进这个地方了。不是因为喜欢。是因为有事做。有不得不做的事。人一有事做,就不会天天想死。

      可这里终究不是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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