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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山楂 第二日,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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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蚩银之是扶着腰起床的。
尾椎骨疼得比昨天更甚。晚上翻身都像受刑。她从床上撑起来,两条腿刚落地,就倒抽了口冷气。她弯着腰,一手捂着屁股,一步一步往门口挪。那姿势实在不太雅观,像只折了尾巴的猫。
竹门拉开,则灵正端着盆热水站在外头。他一见她这模样,先是怔了一下,随即肩膀开始抖。他拼命抿住嘴,可眼角已经弯得不像话。
“笑什么笑。”蚩银之冷着脸,一脚踹在他小腿上。
她没使力。踹得也偏。则灵连躲都不躲,只笑嘻嘻道:“巫主,您这样,像寨子西头那个去溪边洗衣服的阿婆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蚩银之眯起眼。
“我说您像……哎哟!”他话没说完,小腿又挨了一脚。这回中了。他单脚跳了一下,水盆晃出一片,泼在石阶上。
“再笑,今晚就让你去喂红线娘。”蚩银之哼了一声,扶着门框慢慢往外走。则灵赶紧把盆放好,上来扶她。他不敢再笑,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厨房里早生好了火。蚩银之让则灵把昨日摘的山楂取来,又让则名去灶房找麦芽糖和蜂蜜。则名不多问,转身去了。不多时便抱了两个小陶罐回来,一罐是琥珀色的麦芽糖,一罐是野蜂蜜,闻着甜里带点山花香。
蚩银之坐在小竹凳上,指挥则灵洗山楂,又让则名把果子串成串。她说了,要两样。一样是冰糖葫芦,外头裹糖壳,咬下去脆的。一样是糖山楂球,外头滚一层细白的糖霜,入口酸甜绵软。
“你负责串。你负责熬糖。”她指着两人分工,自己倒像个监工。可没过多久,她就坐不住了。麦芽糖熬老了发苦,熬嫩了挂不住。她扶着灶台慢慢站起来,拿筷子在糖浆里一蘸,再放进冷水碗里。糖液凝成一片,她一掰,“啪”地脆响。
“成了。”她说。
她拿起一串山楂,在糖浆里利落地一转。山楂红彤彤的,裹上一层亮晶晶的糖衣,往抹了油的石板上一搁。则灵看得眼都直了。他从来不知道,那酸得没人要的野山楂,能变成这副模样。
另一锅,她熬了点糖水,放进山楂球慢慢翻。锅底起了沙,糖浆渐渐发白,裹在果子上,像落了一层薄霜。她盛出来,摆在竹筛上。一颗颗圆滚滚,白扑扑的,像刚从雪里滚过的红珠子。
“好了。”她拍了拍手,又扶住后腰,“走,去房顶吃。”
“房顶?”则灵一愣。
“对。我在这里这些日子,最喜欢的去处。”蚩银之已经朝外走了。她走得很慢,扶着墙,偶尔还“嘶”一声。则灵赶紧去扶。她嫌他扶得不够,伸手拽住他的胳膊,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。两个人走得像一大一小两只互相搀扶的螃蟹。
则灵又想笑,可小腿还隐隐作痛。他不敢笑,只小声说:“巫主,您这样走,全寨子的人都要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又怎样。”蚩银之瞪他,“我摔了,不这么走怎么走?你背我啊?”
“我背。”则灵蹲下身。
蚩银之犹豫了一下,到底没趴上去。她拍了下他的后脑勺:“得了吧。你背得动我?小身板跟竹竿似的。”
“我背得动!”则灵不服。
“行了行了,别磨蹭。”蚩银之继续扶着他走。走到房下,则名已经架了梯子。他在前面先上去,又回头拉了蚩银之一把。则灵殿后。三人在屋脊上坐下。蚩银之坐得最慢,要侧着半边身子。则名把外袍脱下来,垫在她下头。
“谢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则名没应,只把装糖葫芦的油纸递过去。蚩银之拿了一串,又塞了一颗山楂球到则名手里。则灵早就自己开吃了。糖壳“咔嚓”咬碎,酸酸甜甜的汁水漫了一嘴。他眼睛亮起来:“这个好吃!比生的好吃一百倍!”
“废话。不然我费这劲做什么。”蚩银之也拿了一颗山楂球放进嘴里。酸甜的粉霜在舌尖化开,像这个早晨一样,轻而暖。
她吃得慢,边吃边看寨子。火把已经灭了,只剩下几缕细烟。雾又薄了,太阳从山后冒出来,把整片黑苗寨染成淡金。有妇人抱着孩子走过,有老人蹲在门前补竹篓。远远的,能听见溪声,细细的,像谁在唱歌。
“则名。”她忽然道,“你喜欢哪个?”
则名看了眼手里的山楂球,没说话,只又拿了一颗。蚩银之笑了:“你喜欢这个。则灵喜欢糖葫芦。”
则灵嘴里还咬着半颗,闻言“嘿嘿”一笑:“巫主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吃糖葫芦时眼睛会眯起来。吃山楂球时就不会。”蚩银之说。
则灵一愣。他摸摸自己的脸,有点不自在: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蚩银之转头看他。他嘴角还沾着一小块糖片,脸红扑扑的,像只偷了蜜的动物。她没忍住,伸手在他左颊上轻轻一捏。
“像小狗。”她说。
则灵瞪大眼:“巫主!您又骂我!”
“夸你呢。”蚩银之语气自然,又捏了一下,“小狗多好。黏人,爱笑,给点甜就摇尾巴。”
“我才没摇尾巴。”则灵嘴上反驳,耳根却红透了。他别开脸,可身子还往她那边倾着。片刻后,他忽然小声说:“那则名哥像什么。”
蚩银之想了想。她转头看则名。他仍坐在那里,背挺得极直,侧脸被阳光勾成一道冷白的线。不说话,不笑。可他的手很稳,一颗接一颗地吃着山楂球,像只守着地盘的兽。
“像狼。”蚩银之说。
则灵拍了下大腿,笑起来:“那我不是小狗吗?他是狼,我是什么?”
“你是奶狗。”蚩银之认真道,“他嘛……狼狗。都是狗。”
则灵笑得直往后仰,差点从屋脊上滑下去。则名伸手拽住他,眉头微拧:“别闹。”
“巫主说你是狗。”则灵笑得喘不上气,“狼狗。笑死我了。则名哥,你也有今天。”
蚩银之也笑。她笑得太厉害,尾椎骨又疼起来,只能“哎”地一声,弯下腰,一手捂屁股,一手拍则灵。
三个人在房顶上闹成一团。阳光从他们头顶洒下来,把满山雾都照得发亮。
蚩银之看着则灵。他笑得眼睛只剩两条缝,脸颊红红的,嘴角还沾着糖渣,像只从糖罐里打滚出来的小狗。
“则灵。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“啊?”则灵还笑着,回头看她。
“你以后没人的时候,别叫巫主了。”蚩银之说,眉眼还弯着,“叫姐姐。”
则灵的笑猛地停在脸上。
他像没听清,又像听清了却没反应过来。嘴巴还微微张着,眼里的笑意凝在那里,像被谁轻轻点了一下。
他飞快地看了则名一眼。则名也正看着他。两个人在这一瞬间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。
很多年前。寨子还没这么冷。有个小姑娘,会追在他们身后,奶声奶气地喊“哥哥”。会喊“阿灵”。会举着野花往他们手里塞。
则名的脸白了一分。他握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。那声“姐姐”还没人叫出口。可它已经像一记闷雷,从他心底滚过去了。
“怎么,不愿意?”蚩银之见则灵半天不吭声,以为他害羞,伸手在他额头点了一下,“我比你大两岁。叫我姐姐,你不亏。”
则灵这才像回了魂。他喉结动了动,耳根红得几乎滴血。
他看着她,眼睫轻轻颤了两下,才极轻极轻地开口:
“姐姐。”
那一声又软又小,像从很多年前的风里吹过来的。带着点颤,带着点小小心心。
蚩银之没听出异样,只觉得这一声叫得又乖又讨喜。她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,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。
“喊得真甜。”她说,又揉了一把,“再喊一声。”
则灵的呼吸都紧了。他看着她。她的笑脸在阳光里那样清楚,那样坦荡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是觉得好玩。可这一声“姐姐”,像把他整个人都叫穿了。他忽然有点想哭。可他还是弯起眼睛,又叫了一声:
“姐姐。”
这声更大,也更稳。像把自己重新放回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。
则名在旁边,整张脸都绷紧了。他极慢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他的指尖在轻颤。他偏过头去,不看她,也不看则灵。他怕再多看一眼,就会有人发现他眼里的东西。
可蚩银之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是托着腮,看着则灵笑,又看看则名:“则灵都叫了。你呢?狼狗哥哥,叫一声听听。”
则名没出声。他望着远处的山,像要把自己望成一块石头。过了好半天,他才低声道:“不叫。”
“没意思。”蚩银之“嘁”了一声,也不勉强。
她重新拿起一串糖葫芦,慢慢咬。糖壳在齿间碎开,酸里裹着甜。她眯起眼,看向山下被日头照亮的寨子。
风从远处来,把三个人衣摆吹得猎猎地响。
则灵坐在她旁边,悄悄抬起手,按了按自己胸口。那里跳得快极了。
不是蛊。他知道。是他自己。像有什么又活了过来,又疼,又烫,又让人舍不得。
而他身旁的则名,始终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捏着一颗山楂球,翻来覆去地看。像在数那上面裹了多少层糖。又像在数自己还能这样坐多久。
她不知道。他们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