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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养虫 回到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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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摘星楼时,蚩银之几乎是被人扶进去的。
靴子重得抬不起来,尾椎骨那一下摔得她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她进门第一件事,就是回头盯着则灵怀里那只竹筒。
“找个陶瓮。别用竹筒。”她说,“书里写了,这虫喜阴湿。你拿个大点的陶盆,铺湿土,再搁几块生苔的石头进去。放我屋后头那间小屋里。别晒太阳,也不能淋雨。让它们活着。”
则灵应了声,脚下却不动。他看看她,又看看竹筒,小声问:“那您这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蚩银之摆摆手,扶着墙慢慢往里走,走两步又回头,“还有那山楂,别捂坏了。摊开晾在竹筛上,我明天做。今天实在没力气。我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。”
她说着,慢慢往榻边挪。每动一下,尾椎骨都像被小锤子敲一记。她龇牙咧嘴地坐下去,又弹起来,最后只能侧着身子半躺半靠在床头,样子狼狈得很。
“巫主,我给您拿药油擦擦。”则灵说。
“不用。”蚩银之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声道,“你那药油一股马粪味。我宁肯疼着。”
则灵忍不住笑:“什么马粪味。那是上好的虎骨油,寨里猎户都用这个。”
“猎户用的,更臭。”蚩银之头也不抬,“你赶紧去把虫安置了。再在我跟前笑,我就拿枕头砸你。”
“我笑又没出声……”
“你眼睛在笑。”
则灵彻底憋不住了,噗嗤乐出声。蚩银之抓起手边一只软枕就丢了过去。她这会儿浑身没劲,枕头软绵绵地飞出半尺,连则灵的衣角都没碰到。则灵笑着躲开,边躲边往外走:“我去养虫!明天给您做好吃的!山楂!”
“滚。”蚩银之埋着脸,声音都是哑的。
竹门开了又合。屋里静下来。她趴在榻上,像被人抽走了全身力气。窗外雾又厚了,把天光压成灰白一片。她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林子里那些蜈蚣和红虫子。还有则灵最后那句“我送您”。
她没力气想。太累了。
门外,则名站在廊下。
则灵安置完虫子回来,轻手轻脚走到他旁边。他脸上还带着笑,却比方才淡了些。
他看看紧闭的竹门,又看看则名,忽然问:“则名哥,我认识她这么多年,从没听她这么笑过。”
则名没说话。
“也不是说以前那个不好。”则灵低头,声音轻下来,“就是……不一样。以前巫主高兴了,会哼曲。可她的高兴,总像悬在什么地方。你摸不着。今日这种,摔了屁股,还骂人。我反倒觉得真。”
“她本就不是以前那个。”则名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则灵靠着竹墙,慢慢滑坐下去,“可我现在老想。想她如果一直这样,该多好。寨子里的事也愿意管了。阿婆的腿,阿水的鞋,那些穷户的屋子。她一样一样地办。我有时候觉得,这寨子从没这样好过。可我又知道,她做这些,是为了走。”
他仰起头,看雾从檐角流下来。
“则名哥,你说她要是真走了,我们怎么办。”
则名沉默了很久。他望着崖下,雾海茫茫,像整座山都沉在梦里。他说:“走了便走了。”
“可你天天跟在她后头。她摔了,你比谁都快。她上山,你一夜没睡。她让你准备药,你连家底都翻出来。”则灵看向他,眼圈有点红,“你舍不得。”
则名没反驳。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的刀。刀柄上的旧布已经磨得发亮。
他低声说:“舍不得又能怎样。她说得对。那个人回不来了。她也不是她。等她办完事,走了。我们就当没这个人来过。”
“当没来过。”则灵重复着,像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苦根,“我怕是做不到。”
“做不到也得做。”则名说。
他语气还是硬的。可则灵看见,他握刀的手在轻轻发颤。很轻,只有离得近才看得见。
“今天她问我们,喜不喜欢巫主。”则灵忽然说,“你说不知道。我也说不出。我是真的不知道。可跟她在一起,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,“我很开心。她笑,我也跟着笑。她摔了,我比她还慌。这算喜欢吗?”
“别问我。”则名说。
“我偏要问你。”则灵抬起头,直直看着他,“你喜不喜欢她?不是以前那个。是现在这个。会看书,会骂你,会给你夹菜,会在林子里笑得像小姑娘这个。”
则名终于侧过头。他看向则灵,眼里有东西在翻。可最后,他只说:“别问。”
则灵笑了。那笑苦得发涩:“你也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则名承认。他转身欲走,又停住。
风从崖下吹上来,灌满两个人的衣袖。他背对着则灵,低声道:“我只知道,今天她摔下去那一下,我刀都差点扔了。”
他说完,提步走了。脚步很轻,像踩在雾上。
则灵坐在原地。他抬手,在自己心口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。
那里面还跳得厉害。不是蛊。蛊没动。是他自己,在跳。
他慢慢弯起嘴角。可这回,他笑不出来了。
天彻底暗了。雾和夜色搅在一起,把摘星楼裹成一只沉默的茧。楼里没有点灯。蚩银之已经睡着了。
她不知道外面有两个人,正因为她,在夜雾里各自乱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