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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蜈蚣 石头翻到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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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翻到第十三块时,蚩银之已经累得不想说话。
她的膝盖上全是青苔痕,包帕子的那只手也湿透了。北崖的石堆像是永远翻不完,一块一块,死死嵌在泥里,每一块都像从地底生出来的。
则灵和则名翻得快,可她要细看,要认。太小的不是,太短的也不是。红线娘像存心躲着她,连个影子都不给。
“我再翻一块。”她嘟囔道,用脚尖点了点前面一块扁长的青石,“就这块。再没有就歇会儿。”
则灵乐了:“巫主,您这话都说三遍了。”
“事不过三。这次真歇。”蚩银之说着,弯下腰去,双手抠住石头边沿,用力一掀。
石头刚离地,她还没看清下面是什么,一团密密麻麻的东西就涌了出来。黑红色的蜈蚣,细长身子绞在一起,少说也有几十条,像一窝被搅醒的蛇。有几条直往她鞋面上爬。
蚩银之尖叫一声,整个人往后一仰,脚下一滑,结结实实地跌坐下去。可巧不巧,身后有块半人高的石墩。她整个人撞上去,尾椎骨磕得“咚”一声,疼得她眼前一白,差点当场背过气。
“啊——!”
这声叫和刚才完全不同。又尖又长,惊得满林子的鸟都扑棱棱飞起来。则名和则灵同时变了脸色,一左一右冲过来。
“巫主!”
“摔哪儿了?”
蚩银之捂着屁股,疼得倒抽冷气:“石头……那块破石头……我的屁股……”她声音都劈了,眼眶里蓄着生理性的泪。两条腿还保持着跌坐的姿势,像只被掀翻了的乌龟。她想动,可尾椎骨一抽一抽地疼,连挪一下都难。
“蜈蚣!先看蜈蚣!爬过来没有!”她忽然又尖叫起来,脚乱蹬,手还捂着后腰,整个人慌得不行。
“没过来。”则名用刀鞘一扫,把那些还在往外爬的蜈蚣拨回石堆。则灵蹲下来,想扶她,又不敢贸然碰。他急得脸都白了:“摔得重不重?能不能站起来?”
“能……应该能。”蚩银之咬着牙,慢慢挪动身体。她一手扶着则灵,一手撑着地,像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似的,颤巍巍地站起来。可刚一挺直,尾椎骨就疼得她“嘶”了一声,又弯下去,连带着眼泪都掉下来两颗。
“这破地方……”她带着哭腔,“石头欺负我,蜈蚣也欺负我……我怎么就这么倒霉……”
则灵本来吓得不行,见她这副又狼狈又可怜的样子,一个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了出来。他忙别过脸,可肩膀还在抖。
则名站在一旁,虽然没笑,可嘴角也极轻地抽了一下。
“你们还笑!”蚩银之红着眼瞪过去,“有什么好笑的!谁没有点害怕的东西!”
“不是……”则灵憋着笑,嗓音都抖了,“属下是怕您真摔坏了。可您方才……像跟那石墩打了一架。”
“我打它?是它打我!”蚩银之拿袖子抹了把脸,又气又疼,耳根都红了。她不敢再往石堆边凑,只站在那儿,小心翼翼地揉着后腰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阵疼才慢慢缓下来。
“继续找。”她说,嗓子还哑着,“早找到早回去。这地方,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。”
则灵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,应道:“行,继续。那您别翻石头了。您就在旁边看。我跟则名哥翻。”
“我也看不了蜈蚣。”蚩银之往后退了两步,“你们翻。我只看虫。”
则灵又笑了。他刚想说“巫主以前可不怕这些”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可蚩银之像会读心似的,忽然偏过头来。
“你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则灵低头翻石头。
“你方才是不是想提她。”蚩银之淡淡道,“提以前那个。提她不怕蜈蚣,不怕蛇。提她能在百虫窟里坐半天不动。”
则灵的手停住了。则名也侧过身,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再说一次。”蚩银之靠着那棵山楂树,眼神平静得发凉,“我不是她。我不一样。你们别总惦记着以前那个人。她回不来了。”
最后四个字,像颗小石子砸进深潭里。扑通一声。然后是死一样的静。
则灵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他脸上的笑不见了。则名也别开了脸。雾从林子深处漫过来,把三个人都蒙进一层灰白里。蚩银之看着他们,忽然也意识到这话太重了。
她不是来剜心的。她只是太累,太疼,太烦,才把实话说得太快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轻轻道,声音和方才判若两人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也许她还能回来。也许哪一天,她就突然回来了。然后我……我也就能回自己家去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这话比前一句更空。像在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不会发生的“也许”。则灵垂着头,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石面上的青苔。则名不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柄插进雾里的刀,连风都绕着他走。
“好了。”蚩银之吸了吸鼻子,“都别愣着。赶紧找。天再阴下去,更看不清了。”
她刚说完,则灵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他翻开一块覆满湿苔的黑石,底下凹着一小片水。水旁边,几根极细的红线正缓缓蠕动。不仔细看,还以为是几截被水泡胀的草根。可它们动。它们真的在动。
“找到了!”则灵声音都变了,兴奋里带着点抖,“巫主您看!是不是这个!细的,红的,在石头下面,还会动!”
蚩银之没敢靠太近。她伸长脖子望了一眼,只一眼,浑身鸡皮疙瘩就起来了。那些虫子通体朱红,细得像线,身子一拱一拱,扭得她头皮发麻。
“是。”她声音发虚,却肯定,“就是红线娘。快抓。多抓几条。别用手。用叶子,用树皮,什么都行。找个竹筒装起来。”
则灵应了一声,从背篓里翻出个装水的竹筒,把水倒掉,又摘了片大叶子卷成铲状。则名也蹲下来,用刀尖极轻地拨弄。那虫子见光便往泥里钻。两人费了好大劲,才将几条红线娘赶进竹筒里。那东西在筒底扭成一团,像几根被人搅乱的红线。
蚩银之只看了一眼,就皱紧眉头。她转过身,面朝外,背对着他们。
“够了没有?”她问,声音还带着点虚。
“六条。”则名说。
“够了。”蚩银之点头,又补了一句,“把竹筒封紧。别让它们爬出来。回去我再研究。现在就走。”
她说完就往前走,步子又急又碎。尾椎骨还隐隐作痛,可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鬼地方。则灵抱着竹筒跟在后面,像捧着什么稀世宝贝。他走几步,又回头看一眼,像怕那竹筒忽然破了。
“巫主。”他小声叫。
“又干嘛。”
“您方才说,自己也能回家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从雾里飘来的,“您家在哪儿呢?真那么远吗?”
蚩银之没回头。她走了好一段,才道:“远。在山的北边。过了河,再走很远很远。”
“那等情蛊解了,我……我送您。”则灵说。
蚩银之脚步没停。她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则名走在最后。他手里攥着刀,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。天色更暗了。林子里起了风,吹得满山树叶沙沙响,像谁在低低地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