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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北崖深处 北崖和寨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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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崖和寨子像是两个世界。
树木密得几乎透不进光。藤蔓从头顶垂下来,像无数条绞在一起的手臂。青苔厚厚地铺在地上,踩上去软而湿,像踩着一层浸饱了水的旧棉。雾气从谷底一缕一缕往上渗,不浓,却怎么也散不干净。鸟声稀少,偶尔叫一声,也像被林子吞掉了半截。
蚩银之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旁,仰头望了望天。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,只漏下几道稀薄的白光。她哈了一声,说:“这地方,不见天日。我第一次见这么密的林子。”
则灵从后头探出脑袋:“这还没到最深处呢。再往里走,树更密,石头更多。巫主可要跟紧了。”
“跟不紧你就拽我。”蚩银之说着,往他那边靠了靠。脚下太滑,她每走一步都要先踩稳。则名在前头开路,用刀鞘把挡路的藤条拨开,又把几块松动的石头踢到一旁。他一句话不说,却把最难走的地方都先蹚过一遍。
“找那种虫,得翻石头。”蚩银之四下望了望,目光落在一片长满青苔的乱石堆上,“红线娘昼伏夜出,这会儿应该藏在石头底下。要翻。翻得轻些。它细得像线,红了身子,不仔细看,还以为是条红草根。”
她说着,挽了挽袖子,真就蹲了下去。
可手刚碰到第一块石头,她就皱了眉。石面滑腻,沾着烂叶子和不知名的小虫壳。她指尖一缩,又强迫自己伸出去。脸上的嫌弃,藏都藏不住。
则名走过来,抽了块帕子递给她。
蚩银之抬头。那帕子是旧的,灰白色,洗得发软。她接过去,裹在手上,像给自己戴了只不怎么像样的手套。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去搬石头。
“我在我们那儿,都没干过这种活。”她一边翻,一边小声嘀咕,“最多也就搬搬快递。哪像现在,蹲在深山老林里翻烂石头。还全是虫。”
“搬快递是什么?”则灵凑过来。
“就是给人送东西。把物件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。”蚩银之头也没抬,“苦力活。但至少不翻虫子。”
“那也是搬东西。”则灵道,“和翻石头差不多。”
“差远了。”蚩银之白他一眼,“搬东西是跟人打交道。翻石头是跟虫打交道。能一样吗。”
则灵嘿嘿笑了两声,也不再问。他蹲到她旁边,帮着一块块地翻。他手上没裹东西,翻得飞快。有些石头下头,密密麻麻爬着些黑色小虫,他看也不看,随手一拨就过去了。蚩银之看得后脊发凉,拼命往旁边躲。
“您别躲。”则灵笑,“这些小东西不咬人。您看,这条也不是红线娘。太短了,头是白的。”
“我不看。”蚩银之把脸扭向一边,“你看就行。有红的再叫我。”
“那您来干嘛的。”则灵嘟囔。
“监工。”蚩银之理直气壮,又往旁边挪了挪。
正翻着,她忽然看见前面坡上有一棵树。树不高,叶子发黄,枝头挂着一簇簇暗红色的小果子。果子不大,圆圆的,像一串串磨小的玛瑙。蚩银之眼睛一亮,也顾不上石头了,扶着一旁的竹子就往那边走。
“巫主,您去哪儿?”则灵忙跟上。
“摘果子。”蚩银之说。
则灵看了眼那树,笑了:“那个啊。酸得很。寨子里的孩子都不吃。阿婆说,野鸟都不碰。您别费劲了。”
蚩银之已经踮起脚,伸手摘了一颗。她用袖口擦了擦,放进嘴里。果肉绵软,酸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。可她眼睛还是亮的:“笨蛋。这叫山楂。”
“山楂?”则灵凑过来,“名字倒好听。可它还是酸啊。”
“酸才好。”蚩银之又摘了几颗,往则灵怀里一塞,“摘点回去。我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就这?能做好吃的?”则灵半信半疑,可还是老老实实把果子往背篓里装。他个子比蚩银之高些,摘起来不费劲。两个人一个摘,一个接,不消一会儿,竟也装了半篓。
“差不多得了。”蚩银之拍了拍手,“等回去做出来,你尝一口,保准不撒手。”
“那我可等着。”则灵笑,把背篓往肩上拢了拢。他转身要回到乱石堆,蚩银之却忽然伸手,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摆。
则灵一僵。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觉着两只手在他后背上蹭来蹭去。原来蚩银之把满手的泥和青苔,全擦在了他衣裳后头。她蹭得极快,蹭完就绕开两步,像只偷了腥的猫。
则灵回头一看,后腰到肩膀,几道灰糊糊的印子,明显得很。他瞪大眼睛:“巫主!您——您怎么这样!”
蚩银之抿着嘴,眼里的笑快满出来:“我手脏。你衣裳反正在林子里也干净不了。借我擦擦。”
“您方才不是有帕子吗!”则灵脸都涨红了,又气又笑。
“帕子擦石头了。”蚩银之说得心安理得。
则灵“哎呀”了一声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,在原地跳了两下。蚩银之到底没绷住,笑出了声。那笑清亮亮的,把沉沉的北崖都劈开一道缝。则灵本来还想佯怒,见笑成这样,也绷不住了。他咧开嘴,跟着她一块笑。两个人在林子里,一个笑得直不起腰,一个边笑边拍自己的衣裳。
则名站在不远处,手里还拿着刀。他看着他们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把刀鞘轻轻往地上一拄。
“别笑了。”他说,“正事。”
蚩银之收了笑,抬手揉眼睛:“行,行。正事。继续翻。”
她走回乱石堆,重新蹲下。这次她没再用手直接碰,把帕子裹得更紧。则灵也跟过来,还在小声嘀咕:“好好的衣裳,给您当了抹布。回去您得给我洗。”
“洗。给你洗两遍。”蚩银之顺口道。
“骗人。您这双手,连碗都没洗过。”
“没吃过猪肉,还没见过猪跑吗。”
“猪?”则灵愣了愣,“您说猪跑什么。”
“夸你跑得快。”蚩银之眼也没抬。
则灵又被逗笑。他摇着头,弯腰去翻下一块石头。雾在他们身边慢慢流动,像一层极薄的纱。这深山老林里,忽然就没那么可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