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银之》樂优樂优刘

28、北崖 天刚亮，三

　　天刚亮，三个人就出发了。

　　雾还没散尽，白蒙蒙地缠在山道上。蚩银之穿了则名备好的防滑靴，鞋底是粗麻编的，踩在湿石头上总算不再打滑。可北崖的路实在太陡。石阶年久失修，断的断，松的松，有些地方窄得只容半只脚。没走多久，她的腿就开始发软。

　　则名走最前，每回遇到难走处，便停下来回头等她。则灵跟在她身后，一只手虚虚张着，随时准备扶她。蚩银之走得极慢，有时要攀着路边的藤蔓才敢迈步。

　　“你们平时都怎么走的。”她喘着气问，额上全是汗。

　　“就这么走的。”则灵说，“从八岁起，天天上山。追着巫主满山跑。她爬得比猴子还快。我们就在后头跟着，追不上就得挨罚。”

　　“所以练出来了。”蚩银之扶着一块突起的山石，慢慢换脚。石面湿滑，她刚踩实，就觉着脚下一滑。则名眼疾手快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，把她整个人稳住了。

　　“慢。”他说。

　　蚩银之点点头，没抽手。路还长着。她由着则名虚扶着，走了一小段，才匀过气来。雾散了些，林子里的鸟叫清亮起来。她忽然问：“你们跟着她多少年了？”

　　则灵想了想：“则名哥十二岁进寨，我七岁。算起来，则名哥跟了巫主十年。我……也有十年了。”

　　“十年。”蚩银之重复着这个数字，像在掂量它的分量。十年，比她在现代活过的日子还长。

　　她二十岁，这具身体十九岁。而这些往事，都是别人的。她什么也没经历，却要替那个人踩在这条湿滑的山路上，去找一条从没见过的小虫。

　　“你们跟了她这么久。”她慢慢道，眼睛看着前头一株被雷劈断的老树，“那你们喜欢她吗？”

　　则灵一脚踩空，差点扑到路边的蕨草堆里。他慌乱地扶住一棵竹，耳根像被人点了把火：“巫、巫主，您怎么突然问这个！”

　　蚩银之没回头，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：“随便问问。路还长，不说点什么，太闷了。”

　　则灵支吾着，半天才道：“我、我说不清。小时候她是我姐姐。后来……后来又不是了。她好凶。可我也见不得她痛。她打我，我疼。她不打我了，我又心慌。这算喜欢吗？”

　　他说完，飞快地看了则名一眼，又别开脸，整张脸都红得透透的。

　　蚩银之听了，没笑他。她的声音还是那样，又平又淡：“喜欢一个人，就是想离他近一点。想看见他。想对他好。他开心，你就开心。他痛，你比他更痛。他一不高兴，你就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。”

　　她说得慢，像在背一段很遥远的旧话。

　　“就是这样。”则灵小声说，声音几乎被风吹散，“原来这就是喜欢。那我……那我大约真是喜欢的。”

　　蚩银之点点头，像早就知道了。她又看向前面的则名。他始终没回头，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，像在听，又像在想。

　　“你呢？”她问，“你也是喜欢她的吧。”

　　则名没答。

　　山风从谷底吹上来，把他额前的发吹得乱了几缕。他走了一段，才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被雾吞掉：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那就是喜欢。”蚩银之说，“真正不喜欢的，心里干干净净，不会不知道。”

　　则名的脚步顿了一下。极短。短得只有他自己知道。他继续往前走，刀在背后一声不响。则灵偷偷看他，见他耳后也染了一层浅红。那颜色很淡，可在这满山青灰里，红得让人心慌。

　　蚩银之看着他们。

　　一个在前面僵着脖子，一个在后面红着脸。像两个被先生撞破心事的少年。她忽然觉得有趣。那点趣意从眼底浮上来，不重，像水面被风轻轻扫过。她没笑出声。只是嘴角弯了弯。

　　“一个十七，一个二十二。”她慢悠悠地说，“年纪都不大，心倒挺大。”

　　则灵猛地抬头：“巫主，您又笑我！”

　　“我笑你什么了。”蚩银之面不改色，“我夸你们感情好。”

　　“您那哪是夸。”则灵小声嘟囔，耳尖却更红了。他别开脸，像只被戳了爪子的猫，想恼又不敢恼。则名仍旧不说话，可握住刀柄的手明显比刚才僵。

　　蚩银之不再逗他们。她继续往上走，步子还是慢，但稳当了些。雾从两旁漫过来，把三个人都裹进去。她看着前头没有尽头的山路，忽然说：“喜欢就喜欢吧。这又不是什么罪过。”

　　则灵抬头看她。则名也终于偏了偏脸。

　　“你们跟了她十年。十年里，打也好，骂也好，夜里叫进房也好。都过去了。可你们还能说出‘不知道’三个字。”蚩银之缓缓道，“这本身就很难得。”

　　她没再往下说。有些话，点到即止。她不是他们的谁，也不是来替谁解心结的。只是路太长了，不说点什么，人会疯。

　　“巫主。”则灵忽然道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您刚才说的那些，喜欢一个人的样子，您是听来的，还是自己想的？”他问，语气很轻，像怕踩着什么。

　　蚩银之的脚步停了一瞬。她没回头，过了几秒才道：“都有。”

　　“那您现在，还喜欢那个人吗？”则灵问。

　　“早忘了。”蚩银之说，声音平静得像这山间的风，“走吧。再磨蹭，日落也到不了北崖。”

　　她重新迈开步子。则灵没再问。则名也沉默着。他们都知道，她不想说。而她不想说的事，谁也问不出来。

　　三个人又走了一段。雾薄了些，山路愈发险。蚩银之不再说话，只专心看路。她眼里的那点趣意已经散了，又变回平日那副安静的、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。

　　她真的没把刚才的对话放在心上。他们喜欢谁，脸红成什么样，都和她无关。她不过是在这条泥泞的山路上，顺手替两个少年把心里那点乱麻扯了扯。扯开也好，扯不断也罢，她都不打算再管。

　　她来北崖，只为找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