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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药 月圆前一日 ...

  •   月圆前一日,蚩银之没怎么出屋。

      她把那几本医书翻来覆去地看,又把自己前些日子记的几页纸拿出来核对。午后的光从竹帘后透进来,照得满桌都是碎影。她看几行,便用笔在纸上圈一处。字写得不算好,可一笔一画都认真。

      “则灵。”她朝外喊。

      则灵应声进来,手里还端着壶温茶。她把纸推过去:“你拿着这个,去厨房后头的药柜子里抓。若没有,就去找巫医。她那里药草最全。就说我要配剂安神的药,要生的,不要碾碎的。”

      则灵接过去,低头看。纸上写着几样:酸枣仁、茯苓、远志、桂圆肉、甘草。后面都标了分量。他认得几个,有些不认得。字也不全认得,但能看个大概。

      “这是给谁喝的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你们。”蚩银之说,“明晚月圆。今日先喝一剂,把气血稳一稳。书上说,月满前一日,人的血就开始往上走,心火先浮,到月圆那晚最烈。提前用酸枣仁、茯苓这几味,能帮着把心往下沉些。总比干熬强。”

      则灵点点头,拿着纸去了。他走出几步,又回头:“巫主,这些药,苦吗?”

      “不苦。”蚩银之顿了顿,“顶多有点酸。”

      则灵笑着跑了。到晚间,他果然端回两碗熬好的药。汤色暗红,冒着草药气。则名从外头回来,一进门就皱了下眉。

      “喝了。”蚩银之把两碗药分别推过去,“今晚一碗。明日白天再一碗。夜里若发作,也不至于烧得那么狠。”

      则名没说话,只看着碗里的药,像在判断什么。则灵已经捏着鼻子灌下去,喝完“哈”了一声:“真不苦,酸酸的,还有股桂圆味。”

      则名端起另一碗,慢慢喝了。他的喉结滚了几下,像在吞什么不习惯的东西。蚩银之看着他们,像是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道:“早点歇。明日还有一日。”

      第二天,她没让他们做重事。只让则灵把厨房里备好的药热了,又各自喝了一碗。则名说:“这药没用。”

      “用得着。”蚩银之把碗收好,“你昨晚比上回多睡了两个时辰。眼下的青,也浅了。”

      则名没再反驳。则灵倒很听话,喝得一滴不剩,还问她明天要不要再喝。蚩银之说不用。月圆过了,再喝反而伤胃。

      到了夜里,还是防不住。

      月亮从山后升起来时,蚩银之刚洗完脸。她没点灯,只坐在窗边。外头雾蒙蒙的,像蒙了层白翳。她知道今晚不会太平。

      果然,没过多久,则灵先来了。

      他没敲门。是蚩银之听见他脚步虚浮,便起身去开门。月光从门外铺进来,正落在则灵身上。他额上全是汗,衣领歪了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那张总爱笑的脸此刻烧得通红,眼里又湿又红。他叫了声“巫主”,嗓子又软又哑,像猫在挠。

      则名就跟在他后头。比则灵好些,可颈上旧疤已经红透了。他扶着门框,不进来,只看着她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蚩银之侧身让开,“别在外头站着。我扶你。”

      她先扶则灵。则灵这次没躲。他由着她把自己扶到床边,却在她要松手时,忽然一把抱住了她的腰。

      蚩银之僵了一下。

      则灵把脸埋在她腰腹间,手臂收得死紧。他整个人在抖,呼吸烫得像从炉子里扑出来的。他闷声说:“巫主,我难受。抱抱我。就一会儿。”

      不是命令,也不是哀求。像小孩子在撒娇。

      蚩银之没挣开。她僵了那么一瞬,便慢慢抬起手,覆在他后背上,一下一下地顺。

      他后背的衣裳全汗透了,肩胛骨在掌心里微微发颤。

      “好,我在。”她说。声音轻而稳,像在哄一个生了病的孩子。

      她甚至没有看则名。她知道则名在。可今晚,先闹起来的不是他。

      则灵又往她身上蹭。他烫得厉害,像要把自己嵌进她怀里。他忽然抓住她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上。那里跳得又快又重,像有只困兽在撞。

      他仰起脸,眼睛湿漉漉的,全是水光。他吸着气说:“巫主,就这儿。像有虫子在啃。一口一口地啃。又烫又空。您摸摸,您摸摸它。您摸着,它就不那么咬了。”

      蚩银之没抽回手。她由着他的手带着,贴在那处滚烫的胸口上。隔着汗湿的薄衫,几乎能触到那底下灼人的心跳。

      她的手掌慢慢按了按,像在替一只翻出肚皮的小狗揉肚子。

      “我摸了。”她轻声说,没有半点狎昵,只有平和的安抚,“你闭上眼,把气调匀。它咬你,你别理它。越理它,它越来劲。你就当它是只虫子,你不动,它自己就静了。”

      则灵果真不动了。他把脸重新埋回她怀里,只露出发顶和通红的耳尖。他断断续续地喘,像被火一浪一浪地舔。

      蚩银之便揽着他,手掌在他后心慢慢打着圈。他像得到天大的安慰,整个人都软了下去。嘴上还喃喃:“好烫……巫主……您给属下降降温……”

      “我在降了。”蚩银之说,“你别说话。听我讲。”

      则灵不撒手。他像终于找着浮木的人,一点都不敢松。蚩银之便不催他。

      她只是站在那儿,由他抱着,手在他后颈和脊背间来回轻抚,像在给一只被火烫伤的猫顺毛。

      “我给你讲个故事,好不好?”她说。

      则灵“嗯”了一声,气音又软又潮。

      蚩银之便开口了。她讲得慢,像这山里缓缓流的水。她讲从前有只猴子,从石头里蹦出来,会翻跟头,会腾云。她讲得断断续续,有些地方记不清了,就自己编。

      则灵听着,呼吸居然慢慢平下来。他半张脸还埋在她怀里,身子却不如方才烫得厉害了。

      “后来呢?”他哑声问。

      “后来他闹了天宫,被压在山下五百年。有个和尚去救他。”蚩银之说。

      她的手还落在他后颈,用帕子轻轻擦着那里的汗,“你想听,我以后再讲。今晚先睡。”

      则灵不吭声。可他的手还环着她的腰,没放。蚩银之便由着他。

      她转头看向则名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,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。他没躺下,也没说话,只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
      月光把他冷白的脸照得发青,像一尊被放在暗处的旧玉像。

      蚩银之没躲他的目光。她只是看着他,轻声说:“你也过来。今晚你们都睡这儿。”

      则名没动。

      “我守夜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不用。”蚩银之说,“你过来躺着。若再发作,我在旁边,总比在外头硬撑好。”

      则名看了她很久。她的目光又静又稳,像一汪能照见底的井。

      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床边。则灵已经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一块地方。则名坐下,又慢慢躺倒。他没闭眼。

      他平躺着,望着竹顶,像在等什么。

      蚩银之在床边的小杌上坐下。她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,说:“睡吧。我讲给你们听。”

      她便继续讲那只猴子。讲他学艺,讲他偷桃,讲他后来遇见的很多人。她的声音和药香和月光搅在一起,像这夜里唯一的凉。

      则灵慢慢阖上眼,手终于从她腰上滑下来,落在被子上。则名也终于不看了。他闭上眼,呼吸浅而长。

      月亮还圆。雾还浓。可这次,谁都没再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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