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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私心 夜很深了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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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很深了。
摘星楼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浮着一层暗黄。蚩银之还没睡。门缝里漏出的光像条金线,正落在则灵脚边。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她天天这样熬,早晚把眼睛熬瞎。”
则名站在廊下,像一截被夜泡黑了的木头。他没接话,只把外衫拢了拢。雾从石阶下漫上来,贴着地皮游,把火把的光都晕花了。
“以前巫主这时候,在干什么?”则灵像在问则名,又像在问自己。
则名终于动了一下。他偏过头,看着雾里那片黑沉沉的林子。
“百虫窟。”他说,“点虫,试蛊。或者在后山。回来时手里总抓着活物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则灵声音低下去,“现在她在看书。前天我进去送水,她指着书上一条虫给我看,问我认不认得。我凑近看,那虫画得丑,她倒看得认真,说这是金线蜈。我说这就是巫主以前常捉的那种。她听了,把书一合,半天没说话。”
他说着,嘴角牵了牵,没笑出来。
“以前她捉虫,是为了炼蛊。现在她认虫,是为了给我们解蛊。你说怪不怪。同样的身子,同样一双手。一个往死里用,一个往活里救。”
“怪。”则名说。
“还有寨子里这些事。”则灵坐直了身子,扳着指头数,“迁屋,铺草灰,撒雄黄,点火把。以前谁要敢提这些,她能把人扔进蛊坑。现在她自个儿往低处走,去那几户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。族老派人来问,问巫主是不是要改寨规。我就照你教的回,说巫主自有安排。他们不敢再问,背地里已经有人嚼,说巫主是被山鬼换了心。”
“换没换,你清楚。”则名说。
则灵不说话了。他抱着膝盖,把脸搁在臂弯上。雾从面前飘过去,像一匹揭不完的白布。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不是怕。是那种站在夜里,前后都没有着落的空。
“则名哥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嗯。”
“我好像有点怕她对我好。”
则名没应。
“她给我留橘子,让我别假笑,今天下山时还帮我拉背篓带子。我就在想,这要是小银子,我肯定高兴得满山跑。可偏偏是她。她不是小银子。她越这样,我越难受。我一难受,又更想靠近她。你说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。”
他说完,自己干笑了一声。那笑轻得像雾,刚成形就散了。
“你清楚她不是。”则名说。
“清楚。”则灵抬头看他,眼睛在暗里亮得惊人,“可我的身子不听话。我明明知道她不是,明明心里还想着小银子,可我的眼睛老往她那儿去。她笑一下,我就觉得今天没白过。她不笑,我就惦记。这算什么?则名哥,你告诉我,这算什么?”
他问得急,像要把一整夜的雾都拽下来当个答案。
则名转过身,正视他。夜风吹开他的衣摆,又落下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一字字道:“私心。”
“私心?”
“你想对她好,又不敢。因为你怕对不起以前的人。可你忘了,以前的人早就回不来了。你把她俩放在一起比,比出一个不像,又舍不得眼前这个。这就是私心。”
则灵怔住。
“你私心里想要她好。想她别走。想日子就这样。”则名继续说,声音又低又稳,像刀尖点地,“可你不敢认。因为认了,就真对不住小银子了。”
则灵的眼睛一点点红了。他别开脸,胸膛起伏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那你呢?你没有吗?”
则名没躲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这一个字,像把什么封了多年的坛子掀开了一角。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雾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把两个人隔成两团模糊的影。远处的火把“啪”地爆了个火星,又归于沉寂。
“我也有。”则名重复了一遍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所以才要站远点。”
他不再看则灵,转身往石阶边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没回头。
“她终归要走。”他说,“你别忘了。”
则灵坐在原地,像被这句话钉在雾里。他仰起脸。月亮还藏在云后,只透出极淡的白。像谁在灰布上轻轻呵了口气。
而楼里,蚩银之翻过一页书。她不知道门外有人因为她,在深夜里把自己剖成了两半。她只知道火把快熄了。明日该让人多砍些松枝。
她吹了灯。屋外的人,也跟着灭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