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6、早食 蚩银之醒得 ...
-
蚩银之醒得早。
天还没亮透,雾散得只剩极薄一层,贴着崖边慢慢游。她从竹榻边的小杌上起身,肩颈有些发僵。则灵还睡着,脸半埋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只泛红的耳朵。则名也睡在里侧,呼吸轻浅,眉头难得没有皱。
她没叫他们。轻手轻脚出去,唤人备饭。
等她回来时,则名已经坐起来了。他像有所感应似的,朝门口望了一眼,正对上她端水进来的身影。那一眼黑沉沉的,带着点尚未褪尽的睡意。蚩银之只当没看见,把木盆搁在架上。
“醒了就起来。”她说,“饭一会儿就送来。先洗把脸。”
则名“嗯”了一声,翻身下榻。他动作利落,可仍看得出精神比往日好。夜里那一觉,像真把什么耗损的东西补回来了一些。
则灵也醒了。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翘起两撮,茫然地左右看看,最后把目光落在蚩银之身上。像只刚出窝的雀,见了人也不躲。
“巫主。”他叫她,声音还有点哑,“我昨晚,是不是又闹您了?”
“没怎么闹。”蚩银之把帕子浸湿拧干,递过去,“先擦脸。”
则灵乖乖接了。他一边擦脸,一边从帕子后头偷看她。等三人都坐下吃饭,他才忍不住问:“巫主,您昨晚讲的那个猴子,后来取到经了吗?”
“取到了。”蚩银之给他盛了碗粥。
“那它成了神仙没有?”
“成了。封了斗战胜佛。”
则灵眼睛亮起来:“那您今天还给我讲吗?就讲它打妖怪那段。”
蚩银之看他一眼。他眼里全是巴巴的期待,像小孩讨糖。她没立刻应,只道:“先吃饭。”
则灵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喝粥。可没过多久,又抬头:“那您那些故事,都是从哪儿看来的?我们寨子里可没这样的本子。连说书人都没来过。”
蚩银之的筷子顿了一下。她没看他,只垂着眼,淡淡道:“我们那儿的话本子多。我从小看。”
“你们那儿……”则灵轻声重复,像在琢磨什么。则名这时抬起头,目光穿过满桌热雾,落在她脸上。
“所以你真不是这里的人。”他说。语气平静,像在说一件早已知晓的事。
蚩银之停了筷子。她没有马上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对。我不属于这里。我不喜欢这里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雾里漏出来的。可那轻里没有哭,没有怨。只有一种被压得极平整的疲惫。像一个人已经认了命,又不想说认命。
“这地方太潮,太远,也太静。”她继续说,“我一睁开眼,就是蛇,就是虫,就是满山的雾。你们从小在这儿长大,不觉得。可我不行。我的身体不认这里。我的心也不认。”
她终于抬眼,看着则名,又看看则灵。她的眼神很静,静得发空。像一潭被风吹不皱的死水。
“你们别误会。我走不了,所以留下。我既然留下,就会把该做的事做完。可这里不是我的家。我来,是意外。”
则灵张了张嘴,像要说什么,又吞回去。他低头搅着碗里的粥,忽然觉得昨晚那只猴子也离他远了。原来她讲的每个故事,都是从另一个世界借来的火。她只是暂时用来暖一暖他们。
则名放下筷子。
“你不喜欢这里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蚩银之应得干脆。
“我会让这里的雾少些。”则名说,声音沉而慢,像在起誓,“火把夜夜点着。低处的迁去高处。地里的潮,一点一点烘。会把寨子弄得干爽。你能看见路,看见天。就不会那么难捱。”
蚩银之怔了怔。她没料他会说这些。他这个人,像把什么都藏在刀鞘里。现在忽然拔出来一截,反叫她不知怎么接。
则灵也忙道:“对。以后蛇虫都撒了雄黄,您走哪儿都不怕。我再去山外寻些中原来的花种,种在楼前。等开花了,就跟您家里那边一样。”
他说得急,像要把“家”这个字从她嘴里夺回来。蚩银之看着他们,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,又很快静下去。她知道他们为什么说这些。可她不敢接。
“先吃饭吧。”她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则灵还不肯:“那猴子……”
“食不言,寝不语。”蚩银之说。
则灵嘟了嘟嘴,到底没再问。他偷看则名一眼。则名已经重新拿起筷子,慢慢吃。她没应他们。这是最叫人难受的。不比骂,不比闹。就这么轻轻一句,把你一肚子话全按回碗里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只有碗筷轻碰,和窗外晨鸟的几声碎叫。蚩银之吃了几口,就有些心不在焉。她透过竹帘看外头。天已经大亮,雾也快散尽了。可她还是觉得冷。
“有一天,你会喜欢上这里的。”
则名忽然又说。他这句话没有抬头,像说给桌子听的。
蚩银之转头看他。他侧脸冷白,在晨光里像刃。她忽然想笑。于是她笑了。很淡,淡得看不出情绪。
“可能吧。”她说。
她的笑像风从水面上拂过去,没留下半点痕迹。则名没再开口。则灵也安静了。三个人都清楚,这句话没落到她心里。她只是客气。客气得像在说:你们的心意我领了,可别等我。
饭后,蚩银之照旧坐到窗边翻书。则名和则灵收拾了碗筷,退到外头。门关上以后,则灵靠着墙,小声说:“她今早,一次都没笑到眼里。”
则名把竹门带紧,没说话。
“我都那么说了。”则灵闷闷道,“种花,撒雄黄,把雾赶跑。她都不应。她说‘可能吧’。这不就是‘不会’么。”
则名抱着刀,抬头看天。天是蓝的,只有一线雾还缠在山腰。他忽然说:“她不需要应。”
“那她需要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则名说,“但她还坐在这儿。就够了。”
则灵不说话了。他低下脑袋,用脚尖一下下碾着石阶上的青苔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像说给自己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