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花溪往事》冷月如狗

2、第二章 蒋禾川这个

　　蒋禾川这个名字，在整个湘省农牧学界和行业，可谓如雷贯耳。

　　作为省内农牧行业的龙头企业——神农集团最年轻的技术带头人，蒋禾川不过三十余岁，便手握十几篇核心论文，同时带领团队攻克了多项智能化养殖的关键技术，其中两项研究成果更是直接填补了国内行业空白。

　　业内提及此人，无不赞誉有加。

　　但他为人向来低调，鲜少参加各类峰会论坛为自己宣传造势。即便偶有出席，媒体也像是被刻意打过招呼从不去报道个人。

　　总之，网上关于他的正面照寥寥，高清的更是没有。

　　正是这种“神龙见首不见尾”的作风，反倒为他平添了几分神秘色彩，引得无数后辈心向往之。

　　林牧亦不例外。

　　只是他潜意识里以为，蒋禾川这样的行业大佬，肯定会是那种，因过分专注学术研究而忽略形象管理的中年男人。

　　如今和本人面对面，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

　　毕竟，即便单论相貌，说蒋禾川是某位影视明星也毫不为过。

　　而且细看之下，林牧竟然真的从那张清冷儒雅的眉眼间，感觉到了一丝丝眼熟。只不过林牧并不追星，所以一时并没想起来他具体跟哪个明星相似。

　　那抹如雾中花般的熟悉感，也在一瞬间便被他给抹掉了。

　　李教授并不知道短短数秒林牧心中的千回百转，含笑介绍道：“禾川，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过的，我前年新招的那个研究生，林牧。”

　　蒋禾川合上期刊，缓缓起身。

　　他身材颀长，大概是有经常健身的缘故，体型十分的健硕。即便林牧净身高一米八，在星城这座南方城市已属高挑，站在他面前，仍不由自主感受到一种身高体型差带来的，难以忽略的压迫感。

　　“幸会，我是蒋禾川。”男人嘴角噙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主动往前半步，礼节性伸出手来。

　　随着他的动作，一股极淡的清冽气息悄然弥漫开来，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。

　　好像书里的霸道总裁都爱用这种香水，但又莫名契合眼前这个男人温润儒雅的气质，一点也不显得俗套。

　　林牧不怎么研究香水。

　　他只觉得很好闻。

　　整日待在学校，林牧跟老师和同学打交道居多，极少遇到握手礼这种偏正式的社交礼仪。

　　过了两秒，他才反应过来，慌忙伸出手握住蒋禾川的手掌：“蒋、蒋老师，您好。”

　　对方手掌宽厚，虎口处有一层薄茧，干燥温润的触感宛如一簇微火。

　　林牧仿佛被烫到似的，短暂一握后便触电般缩回手。

　　举止失态，绯红瞬间顺着脸颊迅速蔓延开来。

　　白皙的肌肤下血色晕染得透亮，像宣纸上泅开的一抹胭脂，细腻又惹眼，衬得那双因惊愕而微睁的眼眸愈发清亮湿润。

　　但男人并未在意这细微的失态，反而像是被那抹绯色取悦了一般。

　　他眸光微动，语调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：“林师弟不必如此拘谨。”

　　林牧讶异：“师弟？您也是李教授的学生？”

　　这一问显然有些多余。

　　李教授笑道：“禾川是我早年带的博士，论起来，你应该叫一声师兄。”

　　林牧于是讷讷改口：“师、师兄好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老师，我没什么问题了，谢谢你蒋师兄，再见。”

　　交流完论文林牧礼貌告辞，从导师办公室出来，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。

　　想到宿舍里周明还在嗷嗷待哺，林牧不敢有片刻耽搁，骑着自行车一路狂奔到三食堂，刚找了个阴凉处停好车，兜里手机震动起来。

　　正是饭点，这时候一般不会有什么重要电话进来。

　　林牧心想十有八九是周明饿急了打电话来催，便没太在意。

　　可这通电话直到响铃结束才自动挂断，下一秒，又坚持不懈地重新打了进来。林牧不胜其烦，锁好车边进食堂边接通电话：“已经在买了，别催！”

　　“买什么？牧伢子，是我。”

　　听到对方开口林牧一愣。

　　他拿开手机看了眼屏幕，来电显示“大伯”。

　　今天不过寻常周中，既不是年节假日，也不是家里谁过生日，这个时候来电话，林牧心里头忽然泛起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
　　他问道：“大伯，是有什么事吗？”

　　果然，下一秒，只听大伯沉声道：“你妈她……今天上午晕倒了。”

　　“……？！”

　　林牧闻言脚步一顿，周遭嘈杂的人声瞬间退潮，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
　　身后接踵而至的人流收势不住，有人撞到他身上，推着他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了两步，肩胛骨磕在了坚硬的瓷砖墙面上。

　　钝痛顺着神经末梢炸开，却远不及心头那一瞬的惊悸来得猛烈。

　　“现在人在哪家医院？情况怎么样？”

　　他印象里妈妈的身体一直很好，一个人里里外外操持着家里，几乎从不生病，连感冒发烧都很少见，怎么会突然晕倒？

　　“你先别慌，听我说完。”大伯忙安抚他，“我们已经把你妈送到镇中心医院了，医生说是急火攻心，血压太高导致的，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么子大问题了。”

　　林牧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，却并未完全放下。

　　直觉告诉他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
　　大伯沉默了几秒又开口，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迟疑与沉重：“……还有件事，你妈瞒着不让我跟你讲，但我琢磨着，还是得告诉你一声。”

　　林牧“嗯”了一声，强镇下心来静候下文。

　　大伯叹了口气，絮絮叨叨地把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与林牧听。

　　直到从他嘴里听到“非洲猪瘟”四个字，林牧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，随即想通了妈妈为什么会突然晕倒了。

　　上学期林牧刚系统修完动物传染病学，十分清楚如果真是“非洲猪瘟”将意味着什么——

　　这种病传染性极强，致死率近乎百分之百，且目前尚无有效疫苗。

　　按照国家现行的防疫规范，一旦正式确诊，整片疫区内的所有生猪都将被强制扑杀并做无害化处理。

　　对于林家这种农村个体养殖户来说，无异于灭顶之灾。

　　他问道：“找兽医确诊了吗？”

　　“你家猪场一晚上死了七八十头猪，叫镇上的兽医来看过了，说是大概率没得跑了。”

　　林牧没吱声：“……”

　　大伯叹了口气道：“你妈现在还病着，你家剩下的这百十头猪该怎么处理，我也不好替你们娘崽拿主意。你要是得空，就赶紧回来一趟吧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了。”

　　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。

　　挂断电话后，林牧强压下翻涌的情绪，先是给李教授拨过去电话。老教授听完情况后十分关切，温声叮嘱他先安心处理家事。

　　随后他又联系研办的老师请假。对方了解事情原委后，知晓情况特殊，于是破例给他批了一周的假。

　　林牧这才急匆匆赶回宿舍，推门时周明正戴着罩耳式耳机，窝在电竞椅里专注打英雄联盟。

　　听到动静他没回头，正想问一句“牧牧，说好给我带的麻辣烫呢”，结果余光就瞥见林牧火急火燎的模样。

　　从小富贵家庭长大，浸淫出来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。

　　只一眼周明就察觉到林牧的状态不对，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。

　　刚好这时他在游戏里被人单杀，周明一把扯下耳机，朝林牧转动椅子，关心问道：“牧牧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
　　林牧径直走到桌子前开始收拾，避重就轻地把家里的事说了一遍。

　　周明虽然对非洲猪瘟一知半解，但从林牧那张紧绷的脸上，读出了一丝非比寻常的凝重——

　　这还是他头次从对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。

　　“车票还没买吧？别买了，走，我送你回铜盆。”周明顾不得敌人已经推到高地，自家队伍只剩下个辅助独木难支，一把丢了鼠标键盘，起身抓起自己的奥迪车钥匙。

　　林牧忙着收东西，头也没抬脱口道：“不用。”

　　话一出口他意识到不妥。

　　虽然他不习惯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忙，但周明到底是一番好意。

　　他看了眼周明，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动，语气放缓了几分：“……现在还没到万分火急的地步，不用专门送我。还有，你家高地要没了。”

　　周明却已经站起身：“少废话，没了就没了。我的车就在楼下，到你家也就一脚油门的事，肯定要比你转公交坐大巴来得快。”

　　“真不用。”

　　“……行吧，那我送你到车站。”周明见林牧执意坚持，没再勉强退了一步。

　　其实他一直觉得有些奇怪，明明两人同个宿舍朝夕相处已有一年多，期间从未发生过哪怕一丁点的龃龉。相反，日常吃饭，健身，打游戏，都十分合拍，林牧对他也总是报以极大的包容和照顾。

　　但就是这样一个老好人，却总让他感觉到，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。

　　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雾，朦胧而疏离。

　　他琢磨过几回，没琢磨明白。

　　不过此刻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，周明又想起一件更为重要的事，边掏手机边问道：“对了，你身上钱还够不够用？”

　　林牧疑惑地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周明摆弄着手机道：“出了这么大的事，这次回家少不得要花钱，我这个月生活费还剩了点，转给你了。”

　　随后林牧手机“叮”的一声。

　　“支付宝到账五千三百四十八元。”

　　有零有整，显然是周大少的全部积蓄了。

　　周明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：“只有这么点了，你别嫌少，先凑合着用吧。如果不够就给我打电话，我再去找我爸支点。”

　　林牧：“……”

　　估计也就周大少爷才会觉得，五千块“只有这么点”。

　　林牧虽然家境并不富裕，但好在他平日里得空就去兼职。研究生当家教的工资不低，加上省吃俭用花销不多，此刻手上倒还攒下两万多的余钱，不出什么其他意外的话钱是够用的。

　　他默默退回转账，然后真心实意地向周明道了句谢。

　　得室友如此，幸甚至哉。

　　却听周明催促骂道：“滚蛋，都是兄弟，跟我还见什么外！收拾好没，准备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