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花溪往事》冷月如狗

1、第一章 2018年

　　2018年。

　　湘省的天气向来没个准头。

　　明明才四月底，正是一年春好处，省会星城却在上周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之后，接连几天烈日高悬，气温更是直逼三十度，颇有种提前入夏的架势。

　　农大研究生虽然住的是双人间，但条件却十分简陋，普通的塑料窗帘拉下也没起什么作用，正中间挂着的吊扇已经开到最大档，但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，聊胜于无。

　　林牧坐在风扇底下都嫌热。

　　不过宿舍就他和舍友周明两个大男人，他也懒得讲究，干脆将上半身不着寸缕地裸着。电脑屏幕的荧光投在手臂上，随着敲键盘的动作，一层薄而利落的肌肉线条微微起伏。

　　这时候——

　　“牧牧……几点了？”

　　身后传来周明含混的咕哝，不知道是被热醒的，还是被大清早就开始的键盘声吵醒了。

　　林牧没有立刻应声。

　　他正全神贯注地翻译一篇全英文文献，导师前两天布置的组会任务，还差那么一点没完成。

　　直到过了半晌，将最后两行译文收尾，林牧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吁了口气。

　　他捞起手机朝身后晃了晃：“快十一点半了，周大少爷，打算瘫到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半梦半醒间周明“唔”了一声，半点没有起床的意思。

　　奈何少爷的肚子比少爷积极。

　　“咕咕……”

　　此刻饿得直叫，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响亮。

　　林牧听乐了，顺手拉开窗帘，十分好心地问道：“想吃什么？等会儿我出门给你带回来。”

　　“天这么热就别出门了吧，点外卖？”周明嫌窗外太阳刺眼，慵懒地翻了个身。

　　“点外卖也行。”林牧起身拉开衣柜，从一溜同款廉价T恤里随手扯了件套上，“但我还是得去趟学院。”

　　太阳晒在背上也烫。

　　周明终于躺不住了，烦躁地坐了起来，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，没好气道：“真服了你，怎么没课倒比有课还忙。”

　　他本来还寻思着今天两人都没课，一会起床后一起吃个中午饭，打几把游戏，等傍晚天不热了正好再一起去健身。

　　现在看来……

　　林牧知他心思，无奈一笑：“没办法，我又不像你咯。”

　　两人虽然同住一屋，但是专业并不相同。

　　林牧读的农大王牌专业动物科学，师从学界泰斗李湘琪教授，日常课业本就繁重。加之小地方出来的他深谙读书才是唯一出路，早有计划硕士毕业之后继续读博深造，因此在学习上总是刻苦许多。而作为江浙沪富二代的周明，学的水产养殖。这人没什么大追求，日常主打一个“混”水摸鱼，只求一年半后能够顺利毕业就阿弥陀佛了。

　　当初新生入学分宿舍，两个专业各自多出一个人，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才被分到一块。

　　“不跟你策了，再晚一会李教授他老人家都该下班了。”林牧背上书包，手搭上门把手又探回半个身子，再一次确认问道，“确定点外卖？过时不候啊。”

　　“算了，”见林牧不在宿舍吃，周明也没了点外卖的心思，想了想道，“还是三食堂的麻辣烫吧，不要麻不要辣，加两份肥——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“砰”的一声关门响，林牧的脚步已经顺着他缓缓脱口的“牛”字渐行渐远。

　　刚踏出宿舍楼大门，一股热浪迎面扑来，烫得林牧下意识眯起眼。

　　这天气，热得有些反常了。

　　林牧在台阶上站定缓了两秒，才快步往对面打印店走去。

　　把翻译完毕的论文文稿装订打印好，又从车棚推出自己那辆从跳蚤市场淘来的自行车，一路蹬得飞快，总算是赶在中午下班前抵达了学院。

　　教学楼二楼。

　　李教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

　　林牧气喘吁吁地擦了把额头的汗，抬手正要敲门，却在听见里面李教授的声音时顿住了。

　　“……你们团队最近发表在《Animal》上的文章我看过了，实验数据很翔实，结果也非常有行业参考价值，真是后生可畏！”李教授的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赏。

　　“老师您过奖了。”

　　接话的是个陌生男声，低沉温润，听着格外……

　　林牧脑海中不由得冒出久违的“悦耳”二字，简直有如一汪清泉漫过燥热的空气。

　　顿了顿，那人继续道：“这篇文章里面几项核心技术的底层逻辑，还仰仗当年您帮忙打下的理论基础。我和团队不过是顺着您铺的路，稍稍往前推进了小步而已。”

　　李教授轻笑了两声，语带熟稔又似无奈：“别给我戴高帽。”

　　停了一拍，他又说：“对了，上周院长还跟我提起，想邀请你回来给学生们做一场讲座，主题由你定，不知道最近方便否？”

　　林牧支起了耳朵。

　　农大动科院院长亲自邀约的讲座，在湘省农牧学术圈，可谓是无数青年学者梦寐以求的机会。听声音里面那人年纪似乎并不大，却能得到李教授和院长双双青睐，他不禁愈发好奇会是何等人物。

　　可办公室里男人却没有立刻应下。

　　沉默几息后，才听那人略带几分歉意地缓缓开口：“老师，不瞒您说，公司近期正准备启动一个新项目，我是主要负责人之一，接下来几个月，我大概率要长期出差外地。讲座的事，只能尽量协调时间。”

　　“无妨，可以再约。”李教授语气如常，似乎并不意外对方会有此回答，略一顿后，他转了话题问道，“对了，你爷爷身体最近还好吧？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林牧站在门口听了会，见一时半会还没有结束的意思，心知此刻敲门并不合时宜，于是先打算找个空教室再捋一遍论文内容。

　　刚一转身，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。

　　还好他反应快，侧身避让后立刻道歉：“抱歉抱歉，没有撞到您吧？”

　　定睛一看，发现是隔壁研究生办公室的老师，主要负责学院研究生部的日常工作，平时免不了打交道。

　　不过这位老师素来偏爱勤勉踏实的学生，对林牧印象一贯不错，见状并未计较，只是温声提醒：“走路小心些，别磕着。”

　　说着他眼角余光扫过虚掩的办公室门，又随口问道：“来找李教授？这个点他应该还在，怎么不进去？”

　　林牧如实道：“里面有客人在。”

　　那老师了然地点点头，没再多问便离开了。

　　林牧也打算跟着一起走，却听办公室里李教授扬声道：“是林牧吗？门没锁，进来吧。”

　　他只好停步，抬手叩了叩门，才轻轻推门进去。

　　室内布局简洁规整。

　　正对门的办公桌后，年过七旬的老教授头发花白，眉眼慈祥。进门口右手边的待客区，则摆放着一长一短两张黑色皮质沙发。林牧进门后余光只来得及扫过那个方向，还没看清客人模样，李教授先开了口：“热坏了吧？”

　　“是有点热。”林牧无暇其他，快步走到办公桌前，递上文件袋，“老师，您之前发我的论文已经翻译好了，这是纸质版，电子版也一并发您邮箱了。不过……”

　　他一顿，有些忐忑：“里面有些地方，我还拿捏不准，可能翻译得有些问题。”

　　李教授为人平易，但在学术上素来严格。

　　不过这篇论文对于林牧一个研二在读的学生来说，确实超纲了，因此他并未苛责，接过资料和蔼一笑：“我先看看，你去坐着等会。”

　　林牧乖乖应声，转身准备落座。

　　视线下意识扫过沙发时，脚步骤然一顿。

　　男人靠坐在沙发上，大概是不想打扰师生二人的交流，从林牧进门起便从旁边报架上随手抽了本期刊翻看。他穿着一身看起来质地十分考究的休闲西装，低头看书时双腿自然交叠，姿态松弛从容，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内敛的气质。

　　这在同龄人居多的青春校园里独一份，瞬间?住了林牧的目光。

　　而且从他站着的角度自上而下看去，男人松开第一颗扣子的衬衫领口微敞，甚至隐约能看到饱满胸肌的轮廓。

　　这身材……

　　林牧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。

　　像是察觉到什么，男人缓缓抬头。

　　四目相对。

　　林牧的心跳倏忽漏了一拍。

　　对方看起来三十出头，眉宇疏朗开阔，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眼镜，恰如其分地柔和了他刀劈斧凿般的轮廓线条，平添几分清雅温润。

　　对方视线落在林牧身上，短暂停顿了一瞬。

　　林牧心里莫名涌起一阵做贼被抓现行的窘迫，脸颊绯红。

　　无心咂摸那金丝框眼镜后面一闪而逝的耐人寻味，他张了张嘴，正不知如何是好时，对方却只颔首微微一笑，随即便将视线重新落回到手中的书页。

　　“……”林牧慌忙收回视线，快步走到对面短沙发端正坐好。

　　办公室里陷入一片寂静，唯有空调低沉的嗡鸣，和偶尔响起的轻柔翻页声。

　　虽然林牧来过这间办公室无数次，却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如坐针毡。他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规矩放在膝盖上，目光尽量平视办公桌边缘，可眼角的余光却总不受控制地，频频瞥向男人的方向。

　　侧脸是好看的。

　　翻动书页的手指也是好看的。指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，连指尖的弧度都显得格外妥帖。

　　李教授很快看完了手中的文稿，摘下老花镜，抬眼看向林牧：“这篇论文你只用了两天时间，就翻译得如此完整顺畅，远超我的预期，不错，果然没让我失望！”

　　林牧微微“啊”了一声，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，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男人一眼。

　　还好，这一次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。

　　不过得到了导师的肯定，林牧整个人又稍稍松了口气。

　　他道：“但有些地方还需要您帮忙再把把关。”

　　李教授点点头，又笑吟吟看向男人：“正好，禾川今天也在。你说的那些拿不准的地方，不如直接请教作者本人，肯定比我讲得透彻。”

　　禾川……

　　蒋禾川？！

　　林牧猛地看向男人，满脸愕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