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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铜盆古镇地 ...


  •   铜盆古镇地处岳市下辖的汨县,和星城不过一江之隔,往来车程约莫一个半小时。

      汨县又是个小有名气的旅游城市,去那的班车很多。

      周明送林牧到长途汽车站,正赶上最近一班开往汨县的大巴准备发车。不是节假日,旅客不多,林牧不用提前买票,过了安检后直接上车。大巴缓缓驶出长途汽车站,走绕城路进入107国道后,车窗外的城市轮廓逐渐后退,慢慢被低矮的平房和连绵的田野取代。

      再往前,驶入铜盆古镇境内,沿途的风景又变了。

      只见青瓦白墙的老式民居鳞次栉比,飞檐翘角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,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。沿街商贩们的吆喝声混着江风里的水汽扑面而来,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。

      但林牧的家并不在古镇上,而是在下面一个叫花溪村的村子里。

      不过到汨县的大巴只经过村口,余下的路得另寻他法。

      这时候虽然已经通了入村的水泥路,但村民们日常大多靠摩托车进出。

      林牧他大伯收到林牧已经过了古镇的消息后,便立刻骑着自己那辆有些年头的嘉陵摩托出了门,提前在村口等着。

      眼见大巴停了下来,林大顺手将烟头弹进了路边水沟里。

      火星在水面上“嗤”的一声灭了。

      他站起身,冲下车的林牧招手道:“这儿。”

      林牧快步走到他跟前,迫不及待问:“大伯,我妈现在情况怎样?”

      林大一把调转车头,伸手拍了拍摩托车后座的浮灰:“你妈在家呢,先上车吧,回去再说。”

      果然。

      林牧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      他太了解母亲的性子,五毛钱都恨不得掰成两瓣花的人,一辈子节俭惯了,哪里会舍得那动辄几百块的住院费。但凡能下得了床,就绝不会在医院多待哪怕一刻。

      他没再多问地上了车。

      阳春四月,沿途田野风光旖旎,刚插下秧苗的水田里倒映着天光云影,微风拂过,泛着一片清亮亮的白。田埂间偶有白鹭起落,纤细的长腿轻点水面,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,扑棱着雪白的羽翼掠向远处连绵的群山。

      林牧心里压着事,无暇欣赏,但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,带着丝丝凉意的风灌进领口,还是稍稍驱散了些从城里头带回来的燥热。

      直到摩托车转过一个弯。

      毫无征兆的,一股浓稠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。

      林牧下意识屏住呼吸,但那股恶臭还是钻了进来,冲得他作呕。

      他强忍着不适循着那股气味看去。

      目之所及,是一条杂草丛生的河道,浑浊的黄绿色水面漂浮着一层油亮亮的浮沫,塑料袋和泡沫块等各种生活垃圾缠绕堆砌。靠近岸边的浅水里头,一头小猪仔的尸体已经被泡得通体肿胀,圆滚滚的肚皮鼓胀欲裂,正随着暗流微微起伏。一群绿头苍蝇此刻正围着那团惨白嗡嗡盘旋。

      刺眼得很。

      其实早些年的时候,这条小河并不像现在这样难堪。

      那时河水澄澈见底,底砂细软,时有鱼儿往来群游,林牧小时候经常在这条河里摸鱼抓虾。每到春末夏初,两岸的野花竞相绽放,红的紫的,星星点点散在翠绿的草丛间美不胜收,花溪村因此得名。

      一晃十几年过去,物是人非。

      不过林大常年生活在村里,对此早已见怪不怪。

      路过时他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拧了拧油门,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那令人心烦的嗡嗡声,摩托车加速驶离了这片狼藉之地。

      风很快便把那股恶臭甩在了身后。

      不多时,一栋带独立小院的二层红砖小楼出现在视野尽头的高处。

      摩托车载着两人吭哧吭哧地爬上一道陡坡,才终于到家。

      这房子还是林牧父亲在世时一砖一瓦亲手垒起来的,选址极佳,背靠青翠竹林环境清幽,面朝田野视野开阔,且位于上风口,即便不远处的花溪恶臭难闻,但对这里的影响却微乎其微。

      只不过岁月流转,斯人已逝,白灰粉刷过的外墙早已斑驳,处处透着经年累月被风吹雨打的痕迹。

      房子虽然老旧,但收拾得却十分干净整洁。

      院内,一棵碗口粗的桂花树亭亭如盖,撑开一大片浓密阴凉。树荫下错落摆放着几只破桶旧盆,屋主人饶有情调地在里面栽了几丛鸢尾和三角梅,蓝的紫的花瓣迎风轻颤,在斑驳的树影里摇曳生姿。

      林牧平日里忙于学业和兼职,逢年过节才偶尔回家。

      以往他回家,提前收到消息的母亲,肯定一早就在门口翘首相迎了。

      但这一次——

      院里只有几只老母鸡在泥地里低头刨食吃,时不时发出咕咕轻叫。见有人来,也只是懒洋洋地小跑开几步后又停下,似乎根本没把不速之客放在眼里。

      摩托车还没停稳,林牧就迫不及待地翻身跳下,冲屋里叫了一声:“妈?!”

      没有人回应。

      院里寂静无声,只有桂花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。

      林牧快步冲进堂屋,推开母亲卧室虚掩的门。

      屋内窗帘被拉到只余下窄窄一线,午后炽热的阳光几乎被完全阻隔,显得光线十分昏暗。床上的人背身侧躺,薄毯覆盖之下,依旧能看出明显的身形起伏。

      听见动静,林母缓缓转身。

      看到门口风尘仆仆的儿子时她明显一愣,随即下意识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,但大病未愈的她身子刚抬到一半,便有些脱力地跌了回去。

      林牧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母亲。

      “牧牧,你怎么回来了?”林母的声音有些沙哑,看了儿子一眼,随即看到后脚跟着进门的林大,明白了其中缘由,有些嗔怪道,“大哥,不是说了嘛我的身体不打紧,告诉牧牧做么子……”

      “妈!”

      林牧心里又气又急。

      都这时候了,还打算瞒着我?

      林母有些心虚地避开儿子的目光。

      见状,林大连忙打圆场:“行了桂二嫂,牧伢子都这么大了,你也别老把他当小孩看。读了这么多年书,家里的事该让他学着拿主意了。”

      林母原名刘桂霞,因为林牧他爸生前在林家排行老二,村里相熟的人都叫她桂二嫂,林大跟着叫习惯了。

      桂二嫂闻言默了一瞬,随即又勉力扯出一抹笑来:“我知道,只是医生都说了我没事……”

      本想着宽慰儿子,但她那抹笑里全是血色不足的憔悴之色,眉眼间更是掩不住的疲惫,落在林牧眼里,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。

      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。

      林牧没说话,飞快地垂下眼帘,睫毛轻轻颤动,才把许多年都没有过的那种酸涩感给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
      这时林大似乎察觉到了母子间那股凝滞的沉重,于是抬手一指床头柜上的白色塑料袋,岔开话题叮嘱林牧道:“牧伢子,这里面是医生开的降压药,记得让你妈每天按时吃。”

      顿了顿,他又想起什么似地道:“哦,对了,今晚上你们娘俩就别折腾做饭了,到时候我让你伯妈把饭送过来。我地里头还有活,就先走了。”

      说完,林大转身离开了。

     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只剩下窗外细碎的风声。

      良久,林牧压下翻涌的情绪,斟酌着轻声道:“……妈,猪瘟的事大伯都跟我说了。”

      桂二嫂没吭声,别开脸看向窗户。

      不过窗帘拉着,什么也看不到。

      “妈?”林牧试探性地喊了一声,见没有回应,又沉默了一下才说,“妈,猪没了可以再养,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一定要保重身体,千万不能再急出么子好歹来!”

      话虽如此,但林牧心里其实十分清楚,家里这几百头猪对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——

      在他读初中家里最穷的时候,正遇上政府开始鼓励农村养殖。但由于政府有只出台了贷款优惠政策,农户们需要自负盈亏,村里绝大部分人都畏手畏脚。林母却不顾旁人的冷眼与劝阻,毅然向镇上信用社贷了一笔十几万的巨款,盖起了村里第一批小有规模的个体养殖场。

      湘省一带的农村女人出了名的吃得苦、霸得蛮。

      这些年来,林母一个人里里外外地操持着养殖场,每天总是天不亮就起,夜深了方歇,硬是凭借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,不仅靠养猪还清了所有的债务,供林牧读完大学,还将养殖场从最初的几十头,一步步扩张到如今近三百头的规模。

      今年年初,生猪市场行情大幅抬头。

      桂二嫂看着几乎每天飞涨的报价,心里盘算来盘算去,最后心一横,把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全搭了进去,买了两百多头猪崽。加上饲料钱,家底几乎掏空了。她心里是高兴的,跟儿子打电话时话里都带着笑,说等这栏猪出了栏,先把老房子的屋顶翻一翻,剩下的全攒着,给林牧以后娶媳妇用。

     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
      这场突如其来的猪瘟来势汹汹,一夜之间碾碎了她所有的期盼与心血。

      那不仅仅是金钱的损失,更是她半生心血的崩塌。

      没了,什么都没了!

      桂二嫂眼底五味杂陈。

      愧疚,不甘,甚至是自责交织缠绕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后化作一声沉重沙哑的叹息:“妈就是觉得……拖累了你。”

      林牧心头猛地一紧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
      他紧紧握住母亲那双布满老茧手,抿了抿嘴,坚定道:“妈,这怎么能是拖累!”

      “以前我还小,是您一个人守着我护着家,现在我长大了,该换我来撑起这个家了!”

      平静下来的林牧眼神灼灼,字字掷地有声。

     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莽撞,脸部的轮廓比上次回家那会更清晰了些,肩膀撑开了,把旧T恤的领口绷得平展。

      那一瞬间桂二嫂透过这张尚且年轻的脸,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
      她鼻头骤然一酸,没再多说,背过身去不再看儿子。但单薄的肩头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到底还是出卖了她。

      男生总是在安慰人这方面显得木讷一些。

      林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劝住母亲,但他知道,此刻,自己更应该做点什么。

      又在床沿安静地陪伴了一会,桂二嫂似乎也已经止住了抽噎,林牧才轻手轻脚起身帮她掖好毯子。

      出门后,他转身往后山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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