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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暗夜狱 在这个呵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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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耳朵舌头好着呢,绝不会耽误你审问。”
安眠听到士兵这么说,看着面前漆黑,莫名踟躇起来,最终还是往牢狱深处去了。
湿冷的黑暗中,血腥味扑鼻,喘息粗沉,有厚重而迟缓的滴答声,滴答间漾起淡薄的热气。
他能感受到濒临死亡的奄奄一息。
不用想也知道,莫凯旋此前一定被残酷刑审过。
他来时带上了手电,但没有使用,就插在口袋里,正好此时拿来照明。
惨白的冷光乍现,血肉模糊,肌骨淋漓,人性的残忍一览无余。
安眠惊叫着跌在地上,手电咚然摔落,白光暗下,在安眠与惨无人状的莫凯旋之间打转,最终幽幽映亮稠浓的血泊,还有莫凯旋不成样子的皮肉下白骨森森的双脚。
安眠紧紧闭上双眼,不住倒抽冷气,太久没有接受过滋润的唇翕缩着急速干皱。他想到了唐舅舅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莫凯旋粗粝大笑,像临终前吐露不出话语又急欲表达的“呃呃”叫声。
高而虚的黑暗中,莫凯旋嘶哑吼叫:“看看我,你看看我。我这模样,都是拜你所赐!”
安眠心脏悸跳,几欲破胸而出。
“你不是善良吗?你怎么不救救我?我曾经不也是小孩子吗,你怎么不救我?就因为我有独祁血脉,所以我该死是吗?你害我沦落到这种境地,就因为我不是完全的耀弥人,你看不起我,你要害我!我成这个样子你才不会在意,因为我是混血!
“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伪善恶心的人?你的善心呢,你的善心都是假的,全用来做恶事了!是你害了我!你这种虚伪的人,活该下十八层地狱,父母亲友全被凌迟而死哈哈哈……”
歹毒的咒骂入耳,安眠想到了自己的父母,他们被捕后,也是如此凄惨的下场,如此怨恨的煎熬吗……
莫名其妙地,安眠想到了八字胡。那个原本只是困于生计偷盗,却因他失去母亲,生生被他逼成杀人凶手的年轻人,行凶前不加掩饰的恨意,与莫凯旋此刻的咒骂重叠。
过去与现在似乎失去了界限,安眠脊背发寒,额头却烫得要迸出火来。他被某种生着尖刺的诡谲力量贯穿,分不清虚实,也认识不到自我。
“小安?小安?小安!”王建业扯住安眠。
安眠呆呆顿在原地。他不知怎么走出了牢房,游魂一般在血腥与呻吟笼罩的监狱中乱逛。
“哦。王伯。是你。”安眠眼前蒙蒙一片,他觉得自己在看着王建业,可他根本看不到王建业脸上的神情。
“你怎么这幅样子?难道敌方有什么滔天阴谋?你审出什么了?快说!”
脚步四起,围剿向安眠。安眠打了个哆嗦,迷蒙间意识到那是监狱中看管犯人的士兵,他们跟自己是一起的,是为耀弥国打算的。
“没有。我什么都没问到。”
“蛮鬼的嘴就是硬!哥几个再去拷打他一番,把他弄得意识涣散了不信催眠不了他!”一个士兵豪情四射道。
众人纷纷响应。
“不是!”安眠抱头尖叫,“不是……”
王建业晃晃安眠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我没事。我真的没事。”
“没事就好。快再去审莫凯旋,我陪你。”王建业拉安眠。
安眠仿佛被烙铁烫到了一般,大力甩开手:“我不想问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王建业不可思议,“独祁国那边又发兵了,恐怕真打算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。大战随时再起,那莫凯旋手握半张谍报网,越早从他口中审出情报越好。走,去审他!”
安眠躲过王建业,惊慌将背贴到墙上,汗湿的手从墙上黏下一层半剥落的泥灰:“我……我心慌。我没办法问。”
“啧!”王建业指指安眠,失望甩手,“你父母都是为国牺牲的英雄好汉,你怎么一到大事上就扭扭捏捏?”
“别提他们!”安眠要压制不住他心间蛰伏多年的凶兽了,他好像被附身了,他控制不住自己了,他感觉到有什么在使用他的嗓子,说出了刻薄的话,“你们如果对我的父母有所敬重,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人?”
“你在说些什么?”王建业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,“莫凯旋跟你父母有什么关系?你不会……你想清楚,他是敌国人!他害死我们兄弟,日后有可能害死我们的家人朋友,罪该万死!”
“可是你们不能这样对他!”
“怎么对他了?”王建业疑惑。
一名士兵在王建业耳边说了几句,王建业往关押莫凯旋的牢房去,很快回来:“你这孩子活得太安逸,太大惊小怪了。他再惨一万倍也是活该。要我说,等情报问出来了,就该把他千刀万剐!”
安眠吸不上气:“你们这样,跟独祁国那些人有什么区别?”
四周喧嚷,粗犷的声音冲安眠愤吼。
“好了!闭嘴!”王建业压下群情激愤,指着安眠说,“你魔怔了!你在说些什么!将士们为了国家出生入死,你拿我们跟那群蛮鬼渣滓相提并论!”
安眠眼睛方才聚上焦,又被眼泪糊住,他只能看到周遭立着人,看不清那些人的神情,但他肯定,他们都有着可怖的嘴脸。
“呵……”他猛然吐气时离奇地笑了,出于本能不住地摇头,“没有区别。”
怒吼、漫骂……粗鄙的字眼裹挟上他。
他大力推开挡在眼前的人,快步奔出监狱。
夜色已深,月淡星稀,树木在浓流的黑暗中歪歪立着,光秃的枝桠向各方扭曲,怪异非常。
安眠像被无形之针扎破了身体,整个人都倾泄了,躺倒在一株树干下,头顶分杈的几大丛细枝是怪物窃笑的恶脸。
在这个呵气成雾,流泪结冰的冬夜,安眠从未有过的疲乏与晕眩。
他手脚都僵冷了,再这样下去会冻出问题的,但是他一动不想动。
唐星演的呼喊由远及近,灯光跃动数下,唐星演喘着粗气跑来。
安眠本来已经止住眼泪,眼尾的泪痕都化成了冰霜,可听到唐星演的声音,忽然忍不住呜咽,热泪源源不断地滚落。
“你怎么样?”唐星演将手电放到脚步,拉起安眠查探他的状况。
安眠用尽力气甩开唐星演,整个人险些扑到地上,被唐星演捞了一把才避免侧脸再次被擦伤。
他不想在唐星演面前哭哭啼啼的,但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,只能张开手掌死死捂住脸,竭力往远离唐星演的方向斜身。
唐星演轻易将他扯进怀里,紧紧搂住。
安眠挣脱不动,被唐星演的体温烘着,肢体慢慢瘫软,自暴自弃地埋首进唐星演肩窝,哭得喘不上气。
唐星演只是锢着他,并不开口。
空寂的寒夜,除了风声,只有他们起伏的呼吸。
“让我看看你。你脸上还有伤。”唐星演手轻轻放在安眠下巴上,带了点托的力道。
安眠顺着他的力道仰头,撇开视线不敢对视,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滚下滑。
唐星演从口袋掏出帕子,大手覆盖住安眠下颌,柔缓地擦拭安眠侧脸擦伤处的眼泪。
仍然有泪水渗进安眠唇缝与唐星演的手掌之间。
安眠干涸的唇接触到湿润,不自禁抿舐眼泪,也吻唐星演的手。
时间过了很久,唐星演擦拭着不再汹涌的泪水,不厌其烦。
安眠觉得格外难堪,怅然想:“他怎么会喜欢我呢?他不该跟我在一起。”这样一想,眼泪去而复返,他推开唐星演的手,抱膝埋头。
唐星演:“小云醒了。她害怕,她想你。”
安眠通身一定,探手从唐星演手中抽走帕子,自己给自己擦干净眼泪,嘟嘟囔囔:“那回去吧。”
他尝试起身,手脚不大使得上力,最终是被唐星演捞起的。
唐星演垂眼凝望安眠。
那种炽烈的眼神,安眠短短时日多次体会,他自认已经可以坦然受之,但现在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是唐星演。唐星演是不一样的。他被盯得不自在,缩身想躲。
唐星演迈步圈住他,悠悠叹息:“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好,不知道有机会把你放在心上,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。”
安眠此前酸痛到要碎裂的心一丝丝滋生出蜜来。
两人在圆圆的一方灯光的照明下,身体贴着往回走,一路走一路漫聊。
原来唐星演是收到王建业的消息赶来的,他大致清楚安眠与王建业的争执。
安眠:“王伯……怎么变成坏人了?”
“他们只是被战争影响太久,心里病了。这没什么,不要怕。”唐星演侧身看安眠。
安眠微微抬眼看他。
唐星演定定回视他,俯身轻吻。
“咳!咳咳咳!”
突兀的咳嗽声在前方陡响。
安眠有种偷情被发现的错觉,惶恐万分,急忙踉跄两步与唐星演分开,循声看去。
前方立着一只威猛的人形蜘蛛,背上八只短腿直挺挺往外抻。
安眠一来连日没吃过东西,喝水是按滴往唇上蘸的;二来几历大喜大悲,脑子热乎乎晕眩眩的,能站稳都有赖于唐星演的支撑,大张着嘴望人形蜘蛛,扯扯唐星演:“是妖怪吗?”
唐星演侧步到安眠身前,将手电打到“蜘蛛”身上:“是屠势。”
屠势背着八把大刀冲二人合掼什。
“他不是被抓了吗?”安眠怀疑自己记忆错乱,也可能是梦到屠势被制服的事,结果信以为真了。
“他是被抓了。”唐星演肯定安眠的记忆没问题。
“我逃出来了。”屠势笑,“你们这儿的兵痞啊,跟我们独祁国的相比,实在是不遑多让,也废物得很呐。”
安眠想反驳屠势,想老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话,呆呆望着屠势和他周遭的空茫。
唐星演拍拍安眠,眯眼盯屠势,冷冷发问:“你想怎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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