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烬色黎明》帝月吾星

4、烬归第一4 半夜溜过去

　　顾辞住进了A区307。

　　房间不大，一床一桌一柜，附一个巴掌大的卫浴，床铺干净，柜子里整齐叠放着两套换洗的军需便服，尺码正好是林小满的身量，桌上甚至放了一盆小绿植——不知道是后勤配置还是谁顺手放的。

　　霜降在床尾转了三圈，才选了个位置趴下来。

　　顾辞关上门，在床边坐下。

　　他需要整理一下现状，三年前他死了，现在他活了，换了个身体，换了个身份，换了个精神力等级。

　　联邦军事法庭的判决还在案卷里挂着，那条“反人类罪”的罪名像烙铁一样印在联邦史册上。

　　陆寒骁不认识他，但因为他在精神风暴里表现得太不寻常，已经被盯上了。

　　好消息是林小满的档案足够干净，暂时查不出什么，坏消息是陆寒骁这个人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不对劲的细节。

　　他现在的处境就像走在一层薄冰上——往前走是冰原，往后也是冰原，唯一的区别是脚下的冰什么时候裂开。

　　顾辞躺下去，盯着天花板。

　　霜降从床尾蹦过来，趴在他胸口，耳朵垂下来搭在他下巴上，顾辞用手轻轻摩挲它的脊背。

　　“……你说他会查多久？”

　　兔子当然不会回答，它打了个小哈欠，露出两粒细白的门牙，然后把脑袋扎进顾辞的衣领里不动了。

　　顾辞闭上眼。

　　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——毕竟隔壁就住着他前世最放不下的人，隔着一堵墙，几十厘米厚的合金板材。

　　但大约是这具身体真的太累了，他在躺下后不到十分钟就坠入了沉沉的睡眠。

　　他睡得很沉，没有做梦。

　　所以他没有看到午夜时分发生了什么。

　　霜降醒了。

　　小兔子的耳朵动了动，从顾辞的手边钻出来，跳下床，蹦跶到门边，合金门没有完全关严，留了一条细缝——它胖胖的身子刚好能挤过去。

　　走廊里静悄悄的。

　　霜降的耳朵竖起来，左右转了转，然后它开始沿着走廊往一个方向蹦。

　　蹦了十几步，停下，闻一闻地板，再蹦，再停，它像在追踪什么气味，步伐不紧不慢的，带着一种小动物特有的谨慎和好奇。

　　它在307隔壁的305号门前停住了。

　　305的门也留了一条缝。

　　霜降犹豫了两秒，用脑袋把那道缝拱开了一点，挤了进去。

　　房间里很暗，只有床头的应急灯亮着一圈淡蓝色的微光，霜降的圆眼睛适应了几秒，然后看见了——那张床的床尾，蹲着一只冰蓝色的巨狼。

　　巨狼的体型比霜降大出几十倍，它的毛色像极地冰川最深处的那种蓝，光影流转间带着银白的微光，它的眼睛半阖着，像是睡着了，但霜降挤进来的一瞬间，那对竖耳就轻轻地转了一下。

　　它知道它来了。

　　霜降停住了，前爪悬在半空，整个小身体僵成一座灰扑扑的毛绒雕塑，它的本能告诉它：这是捕食者，跑，可它的另一部分感知——精神体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——又在告诉它：不危险。

　　冰狼没有动。

　　它只是缓缓地把头颅从前爪上抬起来，看着门口那只巴掌大的垂耳兔，然后它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——它低下头，把鼻尖轻轻地，小心翼翼地凑过去，碰了一下霜降的耳朵尖。

　　霜降的耳朵抖了一下。

　　冰狼的尾巴——像一条冰蓝色的长河——在床单上极轻极缓地扫了一下，像是在表达什么。

　　然后它又把脑袋放回前爪上，闭上眼，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静的、雕像般的姿态。

　　霜降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。

　　然后它蹦过去，缩成一团，在冰狼的尾巴旁边蹲了下来，兔子太小了，像一坨灰色的棉花糖靠在巨大的冰山旁边，看起来简直有点好笑。

　　但冰狼没有躲。

　　两个精神体就这么待在床头淡蓝色的微光里，一个巨大，一个渺小，挨得很近，谁都没有再动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顾辞醒来的时候，发现霜降不在枕边。

　　他坐起来，心口微微缩了一下，刚要下床去找，就听见门被轻轻推开了，霜降从外面蹦进来，耳朵尖上沾着一根银蓝色的短毛，嘴巴旁边还有一小片没舔干净的水渍——像是刚刚喝过什么。

　　顾辞：

　　“……你昨晚去哪了？”

　　霜降跳上床，乖乖地坐好，仰头看他，顾辞捏起它耳朵上那根银蓝色的毛，对着光看了一下，那根毛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，冰层折射般的微光。

　　顾辞的脸色变了一瞬。

　　“……你跑隔壁去了？”

　　霜降眨了眨圆眼睛，不承认也不否认，只把自己的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。

　　顾辞沉默了好一阵，他把那根冰蓝色的毛收起来，塞进口袋里，没有扔掉。然后他揉了揉霜降的脑袋，低声说：

　　“……以后别乱跑。你在我这儿待着，别招惹它。”

　　他说“它”的时候，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，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，霜降听不懂，但觉得主人的声音好听，就又往他怀里蹭了蹭。

　　顾辞抱着兔子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灰紫色的星际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，他想，还好只是精神体溜过去了。他本人没有过去。

　　——他本人要是也溜过去了，那才叫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