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她的八十与二十》时子野

18、她等了你很久 温霁的发小

　　林渡来魔都的那天，周庄叙在青旅睡过了头。

　　林渡来魔都这件事，她一开始没放在心上。发小嘛，比赛嘛，见一面吃顿饭，很平常。她没想到的是，这顿饭吃到后来，会有一个问题像一根刺，扎进她睡不着的长夜里。

　　这本来是两件不相干的事。但那天中午，吴温霁在食堂把手机递过来："我发小，林渡，来打大学生赛的，晚上非要请客吃饭，非说要见见你。你去不去？"

　　屏幕上是个咧着嘴比剪刀手的男生，朋友圈头像是他本人和一座奖杯的合影，配文"差点意思"。

　　"见我干嘛？"

　　"他嘴碎，"吴温霁把手机收回去，语气嫌弃得很熟练，"从小到大都这样，你别理他就行。"

　　"那你去不去？"

　　"我去啊，"她端起餐盘站起来，"他一个人能吃三份双人餐，得有人看着账单。"

　　晚饭订在学校北门外的川菜馆。到了才发现，周庄叙也被捎上了——下午他在地铁上偶遇了买水果回来的江见微，很自然地说"一起啊"，她就不好拒绝了。阮绵绵听闻有热闹，抱着可乐挤在江见微旁边，五个人围了一张圆桌。

　　圆桌，这个位置安排很微妙。她左边是周庄叙，右边空着，再右边是温霁。她坐下的时候，温霁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，袖子擦着她的袖子。桌上的菜还没上，林渡已经张罗着倒茶了。

　　林渡比照片上更高，嗓门也更大。他一进门就把外套一甩："温霁！人呢——哟，这就是见微吧？"

　　他一屁股坐下，隔着桌子打量江见微，眼睛瞪得溜圆："网上代练吗？"

　　"啊？"

　　"能把温霁这种胜负欲爆炸的人吃得死死的，"他啧啧两声，"我从小跟她打游戏，赢她一回她能记恨我半个月。你行啊。"

　　"林渡。"吴温霁把菜单拍在他面前，"点菜。"

　　"来了来了。"

　　饭桌上很热闹。林渡是那种自来熟到放肆的人，讲吴温霁小学爬树摔断胳膊、中学打篮球跟人赌单车的故事，讲得手舞足蹈，绵绵笑得直捶桌子。周庄叙坐在江见微旁边，安静地给她碗里布菜，偶尔插一句话，存在感温和又稀薄。

　　她坐在两个人中间，一边热闹，一边安静。左边的热闹是别人的，右边的安静也是别人的——她夹在中间，像个中间人。她低头喝了一口茶，忽然想，这一桌人里，有几个人知道她心里那团乱麻呢？

　　酒过三巡——其实就林渡一个人在喝，白酒，一杯接一杯。

　　"哎，说起打游戏，"林渡舌头有点大了，忽然一拍桌子，"温霁高三毕业那个暑假，疯了一样天天抱着手机，我妈还问我，这丫头是不是在网上早恋了——"

　　"吃你的菜。"吴温霁夹了一筷子毛肚堵他。

　　"没早恋！"林渡把毛肚扒拉开，酒劲上来了，嗓门更大，"真的没早恋，我作证。就是那阵子，她那个手机——"

　　他眯着眼回忆，手指头点了点桌面："屏保换了。换成一张峡谷的截图，五杀还是超神的结算界面，金灿灿那种。我们一块儿打球，她手机一亮我就看见了。我说温霁你屏保怎么换成这个，谁啊这是——"

　　"林渡。"

　　吴温霁叫了他的名字。

　　不重，甚至很平静。可是那一声落下来，桌上忽然就安静了。绵绵举到嘴边的可乐停住了，周庄叙夹菜的筷子停住了。

　　林渡也停住了。他看看吴温霁，又看看江见微，眼珠转了转，酒好像醒了一半。

　　"——她说什么了？"江见微听见自己开口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口，只是那个问题的形状太完整了，屏保、峡谷、五杀的截图、谁——每个字都像钩子，钩得她非要听下文。

　　"她说……"林渡拖长了音，看了吴温霁一眼。

　　吴温霁没看他。她在低头喝茶，杯子端得很稳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稳得像一堵刷得雪白的墙。

　　"……她说什么来着？"林渡挠挠头，笑了，打了个酒嗝，"哎呀，没什么，喝多了，记不清了。来来来，吃菜吃菜，这个鱼香肉丝绝了——"

　　话题被他自己滑过去了。绵绵很快又聊起了别的，桌上重新热闹起来，方才那几秒钟的安静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，滋啦一声，就没了。

　　只有江见微的心里，从此卡进去半截话。

　　那半截话不上不下地卡着，吞不下去，吐不出来。她试着去想别的——想桌上的菜，想绵绵的笑话——可每次一静下来，那句话就浮上来：屏保、峡谷、金灿灿的结算界面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。

　　后半段饭她吃得心不在焉。她偷偷看了吴温霁好几次——那个人谈笑自若，帮绵绵剥虾，跟林渡抬杠，给她的杯子里续了两次热水，一切如常。太如常了。如常得像刚才那半截话，从头到尾没有存在过。

　　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。林渡喝得晃晃悠悠，被吴温霁塞进一辆出租车前，忽然回过头，一把攥住江见微的手腕。

　　"见微，"他酒气熏人，眼神却不知怎么有点清亮，压低了声音，就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，"温霁这个人啊，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。游戏三分钟热度，篮球三分钟热度，追剧三分钟热度……"

　　他打了个嗝，很认真地看着她。

　　"就一件事，她等了你很久了。"

　　江见微愣在原地。

　　那句话像一枚钉子，把她钉在了原地。风从出租车开走的方向灌过来，她站在原地，脑子里嗡嗡的。她想问，想追上去问清楚，可温霁已经把话头接走了，接得那么自然，那么滴水不漏。她只能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句"她等了你很久了"在空气里散开。

　　"你干嘛呢！"吴温霁一把把林渡塞进车里，砰地关上门，回头，"他喝多了胡说八道，你别听。"

　　"他说——"

　　"上车了走了。"吴温霁冲车窗里的人摆手，出租车尾灯一闪，汇进了车流。她转过身来，路灯下神色如常，"送你回宿舍。"

　　"温霁，"江见微站在原地没动，"他刚才说，她等了你很久了。什么意思？"

　　"字面意思呗。"吴温霁往前走，语气松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气，"从高中等我跟她打排位呗，我那阵子忙，没空理他。"

　　"他说的不是你等他。他说的是——"

　　"见微，"吴温霁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铺到江见微脚边。她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很轻，"醉鬼的话，你也当真？"

　　说完她就转身接着走了，步子不快不慢。江见微跟上去，两个人一路无话，走到楼下，吴温霁说"睡了"，就上楼了。

　　那晚江见微失眠了。

　　她翻来覆去，怎么都睡不着。宿舍里很静，只有沈一诺均匀的呼吸声。她盯着天花板，把那个夏天的细节一遍一遍地挖出来：凌晨三点的屏幕光，连赢五把的畅快，那个头像发来的好友申请。她当时只当是寻常。现在想来，有些"寻常"，原来早就不是寻常了。

　　她躺在床上，把那半截话翻来覆去地拼：高三毕业的暑假——那是她们认识的暑假。峡谷截图——五杀的、金灿灿的结算界面。她记得那个夏天，七月末，深夜连跪之后的匹配，连赢五把，「霁色」的好友申请。最后一把她是MVP来着？还是温霁？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凌晨三点，屏幕的光打在脸上，她笑着打字说"打野好强"。

　　她说，谁啊这是。

　　林渡说，她说——

　　她说什么？

　　"她等了你很久了。"江见微在心里把这六个字慢慢过了一遍。等我？等我什么？一个朋友的等待，需要用"等"这个字吗？需要换一个屏保，需要被发小记了这么久，需要在被问到的时候，用一声平静的"林渡"掐断吗？

　　她数天花板。一道，两道。数到第四十多道的时候，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、翻身的动静，隔壁也没睡。

　　她竖着耳朵，听了一会儿。那边再没有声音了。她忽然想，那个人也没睡，是不是也在想同一件事？她把这个念头掐灭，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。枕头上有一点凉，她闭上眼睛，逼着自己数羊，数着数着，天就快亮了。

　　江见微盯着天花板，忽然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：

　　她想起林渡那句话的时候，心跳快得，跟她把周庄叙的手躲开的那一瞬，一模一样。

　　她闭上了眼睛，强迫自己：明天再想。都明天再想。

　　而这一晚她不知道的是——隔壁那个人也没有睡。吴温霁躺在黑暗里，睁着眼睛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林渡发来的道歉：

　　"对不起啊温霁，我好像说漏嘴了。"

　　她回了三个字：

　　"睡你的。"

　　她以为把疑问睡一觉就能压下去。可几天后的深夜，另一个人也憋不住了——电话那头，周庄叙用一种从没用过的、小心翼翼的声音问她："纪念日那天……你闺蜜不会也要来吧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