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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一次抗拒 面基的天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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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庄叙到的那天,魔都出了太阳。
阳光是难得的。十二月的魔都,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,这天忽然放晴,天蓝得不像话。江见微在地铁口站着,呼出的白气在阳光里散开。她低头看了看手机,屏幕上是他发来的定位,距离两站路。她收起手机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——明明见过两次了,可每次见面,她都要重新做一遍心理建设。
江见微去地铁口接他。人流里,他拖着行李箱,穿着一件新的深蓝色羽绒服,看见她就用力挥手,笑得比屏幕里任何一次都真。
"见微!"
"来了。"她接过他半个背包,"青旅远不远?"
"不不远,两站路。"他跟在她旁边走,一路都在说话,行李箱的轮子在砖缝上磕磕绊绊,"高铁上我旁边坐了个大叔,一路给我介绍魔都哪里的生煎正宗……哎,你比视频里瘦。"
她笑了一下,说"你也是"。其实她想说的是别的,可她没说。她接过他半个背包,背在肩上,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。她听见身后的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地响,忽然想,这个声音,接下来两周都要听见了。
到了青旅放下行李,下午的行程是他排的:先吃饭,再逛商圈,晚饭去看外滩的夜景。江见微看着那份打印出来的行程单,A4纸,标了序号,精确到"15:00-16:30 商圈(购物+咖啡)"。
她盯着那张A4纸看了几秒。纸是新的,边缘很齐,打印的墨迹还带着点热乎气。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候,自己也做过这种精确到小时的计划表——那时候是为了考试。他做这个,是为了让她开心。她看得出来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那张纸越规整,她心里越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,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。
"你这也太……"她哭笑不得,"我是本地导游吗?搞得跟出差似的。"
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冲,赶紧补了一句:"不过挺好的,安排得细。"他听了,眼睛亮起来,像被夸奖的小学生。她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又有点心软——他明明已经这么用心了。
"第一次来嘛,"他有点不好意思,"怕浪费你时间。"
吃饭的时候他点了糖醋排骨:"你上次说喜欢吃甜口的。"
江见微夹了一块。是甜的。她好像……是说过一次?在树洞房里,三个月前,随口一句。她嚼着那块排骨,味道其实一般,她更爱吃的是辣的,这事儿温霁知道,食堂二楼打饭从来不用她开口。
她嚼着那块排骨,把"其实我更爱吃辣的"这句话咽了回去。没必要说。说了还得解释,解释就得牵扯出另一个人的名字。她不想在跟他吃饭的时候,提起温霁。这个念头冒出来,她自己先愣了一下——她什么时候开始,连温霁的名字都要避着他说了?
"好吃吗?"他问。
"嗯,好吃。"
商圈很大,人很多。周庄叙走在外侧,一路给她介绍他攻略里记下的东西:这家是老字号,那个楼是民国建筑。他讲得认真,江见微听着,时不时"嗯"一声。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暖暖的,可她总有一瞬间会觉得恍惚——身边的这个人,声音是熟悉的,脸也是熟悉的,可是走在自己的城市里,跟他并排走过一家又一家店,那种感觉陌生得像在替别人赴约。
她走在人群里,听着他介绍这座她住了快两年的城市——他说得比她熟,像把攻略背了一百遍。她忽然想,他这么努力地靠近她的生活,可她好像一直在往后退。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她把它压下去,冲他笑了一下:"你说得对,这家是老字号。"
下午四点多,他们走上了那座横跨商圈的天桥。
天桥上人不多。夕阳斜斜地铺过来,把整条街照成金红色,车流在桥下缓缓地淌。周庄叙停下来,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"比视频里清楚多了。"
"什么?"
"魔都。"他转过头看她,笑了笑,"以前都是听你说。现在我自己看见了。"
风从桥下灌上来。江见微正想说什么——
一只手,朝她的手伸了过来。
就那么几厘米的距离,她看见了那只手的轨迹,清清楚楚。也许是夕阳太晃眼,也许是风太凉,也许什么都不因为——
她的手,缩了回去。
几乎是本能。快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手臂先于思考动起来,像被烫到之前就已经弹开,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那只手已经背到了身后,指尖抵着冰凉的栏杆。
心跳一下子砸上来,快得像擂鼓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那么大,那么响,盖过了天桥下的车流。她背着手,指节抵着冰凉的栏杆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她甚至不敢看他——她怕看见他脸上那个笑,一点一点碎掉的样子。
周庄叙的手停在半空。
一秒。两秒。
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。她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悬崖边上,往前一步是深渊,往后一步也是。她听见风从桥下灌上来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想说点什么来补救,可所有的句子都在舌尖上打着转,一句也出不来。
天桥上车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。他僵在原地,脸上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收,就那么挂在一半,慢慢地、慢慢地垮成了另一种笑——勉强的,往回找补的。他把手收回来,插进羽绒服的口袋,轻咳了一声。
"抱歉,"他说,"太快了。"
"……不是,"江见微的耳朵一下子热了,她说不清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,只能去抓一个现成的理由,"风大,手冷。"
"哦——对,手冷。"他立刻接住了这个台阶,用力点头,还呵了口气搓了搓手,"魔都的风是真厉害,比我们那儿还狠。"
两个人都笑了。然后并排往前走,把那座天桥走完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天桥很短,可那条路她走得格外长。她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,数着地砖,一块,两块。他走在她旁边,没再说话,肩膀不知什么时候塌下去了一点。她想伸手碰碰他,又缩了回来。她想,那只缩回去的手,大概再也伸不出去了。
后面的行程照旧:晚饭,外滩,夜景确实好看。他给她拍了好多张照片,短发的她在江风里眯着眼笑,他说"这张好,发我一张"。她发了。
一路上她都在笑,都在接话,都表现得很好。可是有一个问题,从天桥那一步开始,就在她脑子里轰然作响,一直响到夜里——
为什么?
他人这么好。他记得她三个月前随口说的每一句话,他把行程打印出来精确到半小时,他坐了四个小时高铁,他的手那么诚恳地伸过来。
我为什么会躲?
回宿舍的地铁上,她靠着栏杆闭着眼假寐,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。她想归档——见网友紧张,社恐,正常现象。可是这个标签太薄了,薄得她自己都不信。社恐?她跟温霁第一次网友面基,在开学班会上一抬头,心跳是漏了一拍,可她的脚恨不得当场跑过去。
地铁的报站声一遍一遍响。她闭着眼,睫毛轻轻颤着。她想,她明明是个连"喜欢"都可以轻松说出口的人——她跟温霁说过无数遍"喜欢你",在深夜的语音里,在食堂的饭桌上,笑着说的,闹着说的。可那句话从来不会让她想躲。她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同一双手。躲开这只的时候,在另一只面前,从来没有设防过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她自己先愣住了,然后飞快地把它按了下去,按得那么急,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。
地铁正好到站,门开了,涌进来一群人。她往角落里缩了缩,把自己藏进人群后面。她看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脸,短发,眉眼,被车厢的灯照着,很平静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颗心刚才跳得多乱。
夜里,宿舍熄了灯。江见微打开床头那盏小夜灯,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本子。那是开学时买的日记本,一直没怎么写过。
她翻到空白页,笔尖悬了很久。
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:
"我的身体,好像比我的心先知道了什么。"
写完,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心慌,又补了一句:
"大概是最近太累了。"
合上本子,塞回抽屉最深处,压在一摞卷子底下。
她关上台灯,在黑暗里躺下来。那行字还在眼前晃:"我的身体,好像比我的心先知道了什么。"她翻了个身,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,然后用力摇了摇头,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摇出去。可是有些东西,一旦写过,就再也摇不掉了。
阳台那头,504的灯还亮着。十一点半,那盏灯准时熄了——像是掐着她的时间。黑暗落下来之前,窗帘后面那个人的影子,正朝着她这边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几天后,吴温霁的发小林渡来魔都参加比赛,嚷着要见见"温霁天天挂在嘴边的人"。那顿饭上,有句话会像一根刺,从此扎进江见微睡不着的长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