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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面基前夜 纪念日前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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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九点,周庄叙的视频电话准时打了过来。
自从他说有惊喜之后,她这半天一直有点心神不宁。上课走神,笔记记到一半笔尖就停了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期待。是别的什么,像要赴一个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去的约。
这次江见微接了。接之前她在屏幕上看见自己的脸,顺手捋了捋短发——不知道为什么,最近接他电话之前,她总要做点什么,好像需要先给自己垫一个缓冲。
这个动作她以前是不做的。以前视频一响她就接,头发乱就乱,睡衣就睡衣。什么时候开始,她接他的电话,变得像赴一场需要准备的小型面试了?她没来得及深想,屏幕已经亮了。
"见微!"周庄叙的脸出现在屏幕里,背景不是他宿舍的台灯,是一个亮堂堂的大厅,"我在阳台打的,室友都出去了,能大声点说话。"
"哦,好事?"
"大好事。"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憋了一路终于等到终点,"我说的那个惊喜——我订好机票了!"
屏幕转过来,怼着一张订单截图:起飞时间在几天后,落地的日期,正好卡在纪念日前后。
"这次不是来一天了,"他的声音扬起来,语速是考试周以来最快的一次,"我请都请好了假,青旅订了十四晚,就在你们学校两站地铁那家,我看过地图了,骑车十分钟。这两周我把魔都好好逛一遍,等你下课,咱们把之前说的地方都去了——外滩、豫园、那家馄饨店,还有迪士尼,我查了,纪念日那个周末刚好有跨年场!"
"机票不贵,"他又补了一句,是那句她听过很多遍的话,"我比过三个平台。"
屏幕里的他说得眉飞色舞,每一句都带着热气,隔着四百公里扑到她脸上来。
她应该高兴的。男朋友要来她的城市住两周,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事。她努力让嘴角保持一个好看的弧度,心里却在想:十四天,他要住十四天。她忽然有点透不过气,像有人把日历上接下来的十四格,一页一页地撕下来,贴到了她眼前。
江见微看着他。
有那么两秒钟,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心里像被人往里塞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惊喜的重量,是某种沉甸甸的、说不上名字的坠感。十四天。他的十四天,要住进她的城市里来了,骑车十分钟,等她下课,把她"20"的时间掰成十四份,一天一天地当面兑现。
她没说话。屏幕的光照着她,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想另一件事:这事,要不要告诉温霁?她刚这么想,就被自己吓了一跳——她跟男朋友见面,为什么要先想"要不要告诉温霁"?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按得有点用力。
"……哇。"
最后她发出了这样一个音节。声音是往上的,带着笑,形状挑得很好看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个"哇"出口之前,喉咙里先卡了半拍。像唱歌起调起高了,嘴巴张开了,声音晚了一瞬才跟上。
好在屏幕里的他没有察觉。他还在讲,讲青旅的老板人好,讲他带了双运动鞋准备暴走魔都。江见微看着他,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,又硬回来。她告诉自己:他是真的高兴。他高兴,我也该高兴。
"你高兴吧?"周庄叙凑近屏幕,眼睛亮晶晶的。
"高兴。"她说,"来之前把行程发我,我看看怎么陪你。"
"不用你陪不用你陪,你上课,我自己逛——晚上见就行。"
又聊了一会儿,挂了电话,宿舍里很静,绵绵回家过周末了,乔蔓不在,沈一诺在睡觉。江见微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,拉开阳台的门。
阳台的门一开,冷风灌进来,她打了个激灵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隔壁那扇门,忽然有点不知道敲门要说什么。可她就是想来。她说不清为什么,只知道挂了电话之后,她第一个想见的人,不是视频里那个刚说"晚安"的人。
冬夜的阳台像一格冰。她走过去,走到那排纸箱和枯绿萝跟前,敲了敲504的门。
她敲了两下,手指冻得有点僵。门里面传来一声"来了",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。她忽然有点紧张,像做了什么亏心事——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。门开了,暖黄的光涌出来,她站在光里,忽然就不紧张了。
门开了。吴温霁穿着灰色的家居服,坐在床上,面前摊着一摞叠到一半的衣服。
"干嘛,"她抬眼,"查房?"
"跟你汇报个事。"江见微靠在门框上,把事情说了,"他订了机票,住两周,纪念日前后。"
她原以为会看到一点别的什么表情。可是没有。
吴温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就一下,然后继续叠。她把一件毛衣的袖子折进去,抚平,动作很慢,慢得有点过分,像在用这个动作占住自己全部的注意力。
"挺好的。"她说。
又来了。江见微想。这三个字她听过太多了,从她在「屿」上认识周庄叙那天起,每一次,都是这三个字。
"挺好的"。这三个字像一层薄薄的壳,把什么都挡在外面。她忽然很想问:温霁,你是真的觉得好吗?可她没有问。她只是接过那半包山楂条,咬了一口,酸得眉毛都皱起来。她想,那就不问了。
"让他来,"吴温霁把叠好的毛衣放进箱子,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个社团活动,"我给他当导游。外滩、豫园、南京路,我熟——去年我陪我姑逛过一整个礼拜,专业对口。"
"你给他当导游?"江见微忽然笑了,"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?"
话出口她才发现自己问得有点急,像在试探什么。她赶紧补了一句笑,想把那个急掩过去。温霁没抬头,继续叠衣服,语气平平的:"你介绍的啊,忘了?"江见微愣了一下——是了,那次三个人吃饭,她把两个人往同一张桌上凑,当时觉得,这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。
"客户关系。"吴温霁头也不抬,拿起下一件衣服。
江见微在504蹭了一会儿,吃了半包山楂条,被赶回去了:"睡觉,明天早八。"
山楂条酸得倒牙,她吃得眯起眼睛,还往嘴里塞了半包。温霁赶她的时候,她赖在椅子上不想动——这里暖和,灯是暖的,空气里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,都是熟悉的。她想再多待一会儿,又觉得没理由。她站起来,说了声"晚安"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回到自己床上,她躺下来,睡不着。
她翻来覆去,被子窸窸窣窣地响。沈一诺在隔壁床翻了个身,她赶紧安静下来。黑暗里她睁着眼睛,脑子里一会儿是周庄叙亮晶晶的眼睛,一会儿是温霁叠衣服时低垂的睫毛。两个画面交替着,谁也不肯让谁。她猛地坐起来,决定去阳台透口气。
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凌晨十二点,她又爬起来,趿着拖鞋去阳台倒水喝。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映着一片光——504的灯,还亮着。
十二点了。那个人平时十一点半就睡的,雷打不动。
江见微端着杯子,在黑暗的阳台里站了一会儿。隔着纸箱和那盆枯死的绿萝,那片暖黄的光安安静静地映在走廊的玻璃上,纹丝不动,像一小块搁浅的月亮。
她端着杯子,手指被杯壁烫了一下,才发现水是热的,是睡前倒的,早凉了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凉水顺着喉咙下去。她抬头,又看了看那片光——她忽然很想走过去,敲那扇门,问她:你怎么还不睡?可她没动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把那杯凉水喝完,回屋了。
她想,温霁在干什么呢?打游戏?改东西?还是也睡不着?
看了几秒,她收回目光,装作没看见,回屋睡了。
躺回床上,她给自己归档:温霁就是夜猫子,正常,她以前也熬夜。
抽屉又没合拢。最近这个抽屉越来越不听话了,标签贴不上去,柜门虚掩着,里面那个说不清形状的东西,好像又长大了一点。
她闭上眼,试图数羊。数到一半,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门响,然后是拖鞋声,近了,又远了。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等到。她想,大概是她听错了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没看懂的是——那盏十二点还亮着的灯下,没有人打游戏,也没有人改东西。吴温霁只是坐在那里,手里捏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张订票页面,日期停在寒假,那个页面的右上角写着:暂存。
她把那页关掉了,又打开,又关掉。最后把手机扣在床上,拉灭了灯。
黑暗里,她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:
"两周啊。"
三天后,出站口的人流里,江见微一眼就看见了周庄叙——他拖着行李箱朝她挥手,笑得比屏幕里任何一次都真。她也没想到,这次见面最先出问题的,会是她自己的手。